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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恩怨了然归姑苏


“他不见你,他不会见任何人。”
“他会见的,你把孙德茂的骨笛给他,他就会见你。”
萧千帆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
“骨笛在大理寺的证物库里,被裴衍之调走了。他以为他已经毁掉了那根骨笛,但他毁掉的只是证物库里的那一根。孙德茂家里还有一根,是裴衍之送给他的。裴衍之把骨笛送给他的时候,对他说,这是一件宝物,你好好保管。孙德茂把它保管得很好,包了很多层,藏在抄本下面。他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过。他不敢。”
“你把那根骨笛给裴衍之,他会认出是你父亲给他的吗?”
“会。骨笛上的裂纹他不会认错。那根骨笛摔过一次,裂缝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笛身。他用鱼鳔胶粘起来了,但裂缝还在,痕迹还在。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萧千帆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上官沉舟旁边。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钟楼的灯笼也灭了,整个长安城沉入了黑暗里,只有远处的坊门口还亮着几盏灯,很小,很弱,像几粒掉在地上的米。
“我去找他,我一个人去。”
上官沉舟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萧千帆从袖子里取出那根骨笛,握在手心里。
骨笛不长,一尺有余,从他的手心里伸出一截来,白森森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把骨笛翻过来,让上官沉舟看那道裂纹。
裂纹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笛身,像一条蜈蚣爬在白色的骨头上。
裂缝里填着干了的鱼鳔胶,胶已经发黄了,像一条干涸的河。
“这根骨笛,是你父亲的。”萧千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到。
“八年前,你父亲被杀的那天晚上,他的手里握着这根骨笛。他从凶手的手里抢过来的。他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仵作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从他手里取出来。骨笛上留下了你父亲的指纹,很深,刻进了骨头的表面。裴衍之把骨笛从证物库里调走之后,把表面打磨了一遍,把指纹磨掉了,把刻痕磨浅了,然后重新刻上了音符。但他不知道,你父亲还在这根骨笛上留下了别的东西。血。你父亲的血渗进了骨头的纹理里,洗不掉,磨不掉,怎么都去不掉。”
上官沉舟伸出手,从萧千帆的手里接过骨笛。
骨笛是凉的,冰凉,但凉得不像别的金属或者石头,骨头是有温度的,即使凉了,也能感觉到它曾经是热的,曾经是活着的,曾经被一个人的手紧紧地握过,被一个人的血浸透过。
她把骨笛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骨笛的温度。
不是凉的,是温的。
是她的体温传给了骨笛,还是骨笛里残留的温度传给了她?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睁开眼睛,把骨笛还给萧千帆。
“你去吧。”
萧千帆去了一个时辰。
上官沉舟坐在客栈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月光照在窗棂上,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栅栏。
黑猫蹲在她的膝盖上,缩成一团,打着轻微的呼噜。
它的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指甲收着,没有伸出来。
它的耳朵一动一动的,听着窗外的声音。
窗外有风声,有虫鸣,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
萧千帆的脚步声。
上官沉舟没有动。
黑猫抬起头,竖着耳朵,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门开了。
萧千帆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热、像火一样的光。
“他见了你?”
“见了。”
“他认出了骨笛?”
“认出了。他看了很久,摸了很多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他用指甲刮了刮那道裂纹,裂缝里的鱼鳔胶被他刮下来一小块,他放在指尖上捻了捻,闻了闻,然后笑了一下。他说,这根骨笛是他二十年前做的,用的是他自己的大腿骨。他年轻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左腿受了伤,大夫说这块骨头碎了,留不住了,就锯掉了。他把那块碎骨要了回来,磨成了一根笛子。他吹了几年,后来摔了一次,笛子断了,他用鱼鳔胶粘好了,但再也吹不出原来的声音了。他就把它锁在箱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大理寺少卿,他是越州府的一个小官。他把这根骨笛送给了他的弟弟裴衍文,作为生日礼物。裴衍文不会吹笛子,但他把它挂在墙上,每天看,看了好几年。后来裴衍文把这根骨笛送给了孙德茂,孙德茂把它藏在了床底下,藏了十几年,直到我们找到它。”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裴衍文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孙德茂?”
“因为孙德茂帮裴衍文调了一份卷宗。那份卷宗是你父亲案子的卷宗。裴衍文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想知道你父亲手里有没有握着什么东西,想知道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他看了卷宗,看到了骨笛的描述,看到了骨笛的来历。他认出了那根骨笛是他哥哥做的。他害怕了,把骨笛送给了孙德茂,让孙德茂把它藏起来。他说,这根笛子不能再让人看到了。谁看到谁死。”
上官沉舟闭上眼睛。
黑猫从她的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萧千帆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萧千帆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转身走了。
“裴衍之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是谁杀了你父亲。不是他杀的,也不是裴衍文杀的。杀你父亲的人,是观天阁的阁主。阁主亲自下的手。他用这根骨笛勒死了你父亲,然后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杀人之后,把这根骨笛留在了现场,不是为了留下证据,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杀的,只有我会用这种方式杀人,只有我会用骨笛杀人。他以为没有人能认出那根骨笛,没有人能查到他的头上。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的手。”
上官沉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父亲的手上有一块胎记,左手虎口的位置,一块黑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那块胎记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凶手看到了。他把你父亲的手翻过来,看到了那块胎记。他认出了你父亲。他以为你父亲已经不记得他了,以为你父亲不知道他是谁。但你父亲记得。你父亲在临死之前,叫出了他的名字。”
上官沉舟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父亲说——‘裴衍之,你疯了。’”
上官沉舟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水渍。
萧千帆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
黑猫蹲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哗啦响。
上官沉舟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眼睛干干的,像两口枯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亮照着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刀锋上反照的光。
“萧大人,我要回苏州。”
“回苏州做什么?”
“找裴衍文。”
“他在苏州。他在枫桥镇。他去找陈明轩了,也许已经找到了。也许还没有。我们得快。”
萧千帆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上官沉舟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她不知道裴衍文在枫桥镇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他。
黑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她弯腰把黑猫抱起来,黑猫缩在她的怀里,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的毛很软,很滑,像丝绸一样。
“小黑,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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