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周窑瓷碗留疑踪
“半年前。她来找我,说她想跑。我问她跑去哪里,她说不知道。她想去找陈阿良,但她不敢,怕连累他。”
“你让她跑了?”
“我没有。我说你再忍忍,也许他会变好。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芷兰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该让她走。我应该让她跑。”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医馆,李香寒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
上官沉舟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
饭是凉的,她没有让李香寒去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她走进书房,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了一份案卷。
她把方如意案的来龙去脉写了一遍——赵永昌怎么下的毒,怎么插的骨架,怎么嫁祸给陈阿良。
每一个细节都写了,每一个人名都记了。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案卷合上,锁进柜子里。
她又取出萧千帆的那封信,看了一遍。
八年前上官无忌灭门案的卷宗被人调走了,调阅人签的是萧远山的名字。
萧远山是萧千帆的父亲,当朝太傅。
萧千帆说不是他父亲签的,是有人模仿了父亲的笔迹。
谁在模仿?为什么要调这份卷宗?
八年前的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查的?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赵永昌行刑那天,下了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地上。
刘文昭没有去监斩,上官沉舟也没有去。
刑场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从府衙到刑场要走半个时辰,囚车从大牢出发,经过三条街、一座桥、一个菜市场。
赵永昌坐在囚车里,戴着手铐脚镣,穿着红色囚衣,头发散着,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他的腰背不直了,微微佝偻着,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被雨打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手铐的铁环磨破了他手腕上的皮肤,血渗出来,被雨水冲淡了,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囚车的木板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血。
没有人来看他。
方家的人不会来,沈芷兰不会来,陈阿良已经走了,走了很远,不会再回来了。
铺子的伙计不敢来,邻居们怕沾上晦气,也不来。
他一个人坐在囚车里,从大牢到刑场,半个时辰的路,没有人送他,没有人骂他,没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雨下得很大,街上没有行人,连摆摊的都收了。
囚车经过空荡荡的街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两边的墙上,像眼泪,又不像。
到刑场的时候,雨停了。
他被押下囚车,跪在泥地里。
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刀用布包着,布被雨打湿了,湿透了,往下滴水。
午时三刻,监斩官扔下签子。
刀落下。
上官沉舟坐在医馆里,面前摊着方如意案的案卷,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她听到远处传来的鼓声,三声,停了,又三声,又停了。
她在心里数,数到第九声的时候,鼓声停了,再也没有响起来。
她低下头,在案卷的最后加了一行字:“赵永昌斩立决。方如意案结。线轴、纸鸢等物证存档。”
她放下笔,把案卷合上,锁进柜子里。
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还没有干,在砚台边上渗出一小团黑色的墨渍,像一朵花,开了一半就不开了。
李香寒端了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喝药。”
上官沉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小姐,赵永昌为什么要杀方如意?她是他妻子。”
“因为他不想要她了,但他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她。”
李香寒沉默了。
黑猫从桂花树下走进来,跳上桌子,蹲在案卷旁边,用爪子扒了扒案卷的边角,纸被扒翘起来了,它又按了按,按不平,又扒了扒,又按了按,反复几次,玩腻了,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沈芷兰坐在老宅的椅子上,面前的饭和菜已经撤走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桌面,手指从桌子的这边滑到那边,又从那边滑到这边。
桌面被她擦得很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油渍,没有一丝痕迹,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脸。
她的脸在桌面上是倒着的,眼睛在下面,嘴巴在上面,看着很别扭。
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印子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她看着那道印子,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窗外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个音符之间都隔了很久,久到让你以为曲子已经结束了,下一个音符才落下来,“叮——咚——叮——咚——”。
桂花树下的水洼里映出一小片天空,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上官沉舟把萧千帆的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盯着“有人在利用这个案子”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凑到油灯上,点燃了。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慢慢往上爬,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消失。
她把烧剩的纸灰拢了拢,用手帕包起来,扔进了药炉下面的灰堆里。
灰堆里还有很多别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信纸,哪是药渣,哪是木炭。
枫桥镇在苏州城西三十里外,不大,八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枫溪河吃饭。
河不宽,水不急,两岸种满了枫树,秋天的时候叶子红了,倒映在水里,整条河像一条流动的血脉。
镇上的人大多姓陈,沾亲带故,拐几个弯都能攀上亲戚。
陈家祠堂在镇子正中央,青砖黑瓦,门口两棵柏树种了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柏树的树皮皴裂,裂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树脂,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痕。
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祠堂的屋顶,瓦片上落满了柏树的叶子,干枯了,卷曲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三月十八那天傍晚,陈家祠堂的门没有关。
守祠堂的陈老六说,他每天酉时关门,雷打不动,关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忘过。
那天他确实关了,酉时一到,他把两扇木门合上,插上铁栓,挂上铜锁,钥匙揣进怀里,回家吃饭。
他吃的是面条,一碗阳春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吃到一半突然觉得心口发慌。
不是疼,是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坐不住。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口面汤,慌还没有退。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慌还在。
他穿上鞋,拿起钥匙,出了门。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很亮,蒙着一层雾,像一只生了白内障的眼睛。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但银白色上面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灰。
陈老六踩着这层灰往前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回声,从他的脚底传到两边的墙上,又从墙上弹回来,变成一种嗡嗡的、像蜜蜂在耳边飞的声音。
这条巷子他走了二十年,从没听到过这种声音。
陈老六走到祠堂门口,看到门开着。
两扇木门敞开着,铁栓插在门扣上,铜锁挂在铁栓上。
锁没有打开,铁栓被从门扣里抽了出来。
有人从里面把铁栓抽出来的。
只有从里面才能抽出来,外面抽不动。
陈老六伸手摸了摸铁栓,铁栓是凉的,比他想象的凉得多,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又摸了摸铜锁,铜锁也是凉的,但凉得不那么厉害。
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扣。
门扣是铁的,铸成了兽头的形状,兽头的眼睛是两个洞,洞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陈老六的腿开始发软,不是害怕,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出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的两边是黑的。
光带的尽头,供桌前面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尸体。
面朝下趴着,头发散开,铺在地上,像一把打开的黑扇子。
背上插着一样东西,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像骨头,像一根很长的骨头。
骨头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纹路,像刻上去的字,又像天然的纹理。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陈老六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去,走了十几步,开始跑。
他跑得很快,比他年轻时跑得还快,鞋跑掉了一只,他没有捡。
他跑到里正陈远山家门口,拍门,拍得很响,手掌拍红了,拍肿了,门才开。
陈远山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还没完全醒。
陈老六说了几句话,声音发飘,像风吹起来的纸片,落不到地上。
陈远山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陈老六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祠堂里死了个人。”
陈远山的脸白了。
他让陈老六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穿衣服。
衣服穿反了,扣子扣错了,他没有发现。
他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着了,灯芯烧得不太旺,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照着前面的路,也照着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喝醉了的人。
陈远山的妻子在里屋喊了一声,问他去哪里,他没有回答。
他走出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大,但他没有回头。
祠堂的门还开着。
他走进去,油灯的光照到了那具尸体。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褙子,料子是绸的,上面绣着兰花纹样。
兰花是淡紫色的,绣得很精致,每一朵都有五个花瓣,每一个花瓣都有三条细细的叶脉。
头发又黑又长,散在地上,有几缕缠在了供桌的腿脚上。
供桌的腿脚是木头的,雕成了狮爪的形状,头发缠在狮爪的缝隙里,像是故意塞进去的,又像是被风吹过去的。
她的背上插着一根东西,大约一尺长,比成人的拇指粗一圈,一头粗一头细,弯的,像牛角,但不是牛角,是人骨。
人的大腿骨,被人打磨过,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瓷器,像用了很久的瓷器,被人反复摩挲过,每一个棱角都被磨圆了。
骨头的两端各钻了一个孔,孔很圆,很规整,像是用钻头钻出来的,不是用刀子刻的。
孔的内壁也是光滑的,没有毛刺,没有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穿过。
骨头的表面刻着几行细小的字,字很小,刻得很深,笔画很细,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刻痕的底部是黑色的,像是被墨汁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陈远山把油灯凑近了些,照那些字。
他不认识。
不是他不识字,他识字,读过五年私塾,一般的字都认得。
这些字他不认得,不是楷书,不是行书,不是草书,不是隶书,不是篆书。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字,像是小孩乱画的,又像是故意让人看不懂的。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眼睛都看酸了,还是没有认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刻痕很深,手指能感觉到凹槽的边缘,很锋利,像刀片。
他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是墨汁干了之后留下来的。
墨汁是上好的松烟墨,不是普通的墨,松烟墨的粉末很细,很轻,沾在手上不容易掉。
他把指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他站起来,油灯晃了一下,照到了供桌。
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碗里装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已经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膜,膜破了,露出下面黏糊糊的、像血又不是血的东西。
碗的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是新的,没有用过,还带着竹子的青涩。
陈远山伸手摸了摸那只碗,碗是凉的,不是热过之后凉下来的那种凉,是从来就没有热过的那种凉。
碗底有一个款,印上去的,他认识——“周家窑”。
(https://www.lewenn.com/lw65779/4065809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