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桩痴案了姑苏
他跟沈云锦有什么仇?
他跟沈婉清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戴着沈婉清的脸去杀人?
是为了嫁祸给沈婉清,还是为了让沈云锦在死之前看到她最信任的人的脸?
马车在景隆绸缎庄门口停了。
绸缎庄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东主有事,歇业三天”。
上官沉舟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贴上去不超过两天。
王景隆跑了。
他杀了沈云锦,知道官府在查,提前跑了。
他不知道柳三娘会出卖他,但他知道不能在苏州待下去了。
“香寒,去府衙。”
马车往府衙的方向走。
刘文昭在签押房里看案卷,看到上官沉舟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上官姑娘,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买面具的人叫王景隆,城北景隆绸缎庄的老板。他戴着沈婉清的面具去了沈云锦的房间,在茶里下了毒。”
“鹤顶红?”
“对,鹤顶红。”
刘文昭立刻派人去查王景隆。
差役们去了城北,绸缎庄的门关着,邻居说王景隆三天前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匆忙,连铺子里的货都没收拾,锁了门就走了。
差役们撬开门,进去搜了一遍。
铺子里有几十匹绸缎,几箱银子,几本账本,还有一张沈婉清的画像。
画像挂在账房的墙上,画上的女人圆脸、大眼睛、薄嘴唇,右手腕上戴着白玉镯子,跟柳三娘戴的面具一模一样。
画像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婉清,等我。”
刘文昭把画像收好,让人去查王景隆的去向。
查了两天,查到他从苏州坐船去了杭州,又从杭州坐船去了越州,从越州上了岸,往南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刘文昭发了海捕文书,各府各县都在查,但一直没有消息。
上官沉舟去找了沈婉清。
沈家老宅的门没有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人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沈婉清坐在正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饭、一碗菜,饭没动,菜没动,筷子还是干的。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梳,没有簪,垂在肩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王景隆是谁?”上官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婉清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看着上官沉舟,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你找到他了?”
“没有,他跑了。但他买了一张你的面具,戴着它杀了沈云锦。”
沈婉清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压住了抖。
“王景隆是我的未婚夫,”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三年前,我父亲还没死的时候,给我们定了亲。他说他喜欢我,说要娶我。后来我父亲死了,我母亲改嫁了,我一个人住在老宅里。他来找过我几次,说要带我走,我没答应。我父亲刚死,我不能走。”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来了。我以为他忘了我。我没去找他,我也不敢去找他。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出门,不见人,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我不知道他恨我。”
“他不恨你。他恨的是沈云锦。”
“为什么?”
“因为沈云锦是你表妹,比你好看,比你有钱,比你命好。他要杀的不是沈云锦,是你。他杀了沈云锦,戴着你的脸去杀她,是为了让你替她背罪。你被官府抓了,杀了头,他心里的那口气就出了。”
沈婉清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素白的衣裙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水渍。
“他没有来找过我。三年了,他没有来找过我。”
“他不敢来。他怕来了就走不了。他怕看到你之后,就不舍得杀你了。”
沈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很长,像十根玉簪。
右手腕上光光的,没有镯子。
那只白玉镯子是沈云锦送的,沈云锦死了之后,她把它摘了,锁在箱子里,再也没有戴过。
“上官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找到他,不要杀他,带他来见我。”
上官沉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光,跟上次在雨中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她要的不是王景隆的人头,是王景隆的解释。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杀了她的表妹,为什么要毁了她的脸,为什么要让她替他去死。
“好。”上官沉舟说。
沈婉清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墙。
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
她看着那些小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官沉舟转身走了出去。
王景隆是在越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被抓到的。
他没有跑远,也没有躲,就在镇上的一家客栈里住了下来,每天喝酒,喝醉了就在街上走,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说话,不笑,也不哭。
他没有换名字,没有换脸,没有换衣服。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左颧骨上有一颗黑痣,跟柳三娘画的一模一样。
差役们冲进客栈的时候,他正在喝酒。
一壶酒,两个菜,菜没动,酒喝了大半。
他看到差役,没有跑,没有反抗,只是把酒杯放下,把手伸了出来。
他被押回苏州,关进了府衙的大牢。
刘文昭升堂审问,王景隆跪在堂下,面如死灰。
“王景隆,你为什么要杀沈云锦?”
王景隆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因为我恨她。”
“为什么恨她?”
“因为婉清喜欢她。婉清把她当妹妹,比亲妹妹还亲。婉清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就是云锦,谁都不能欺负她,谁欺负她她就跟谁拼命。我算什么呢?我在婉清心里,连她表妹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所以你杀了沈云锦?”
“我杀了她。我戴着婉清的脸去杀她,让她在死之前看到她最信任的人。我想让她知道,她最信任的人要杀她。”
“沈婉清没有要杀她。是你杀的。”
王景隆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但我没有办法。我不杀她,我这辈子都过不去。我看到婉清对别人好,我就受不了。她对谁好都不行,她只能对我好。”
刘文昭一拍惊堂木。
“王景隆,你杀了沈云锦,按律当斩。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景隆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景隆被押了下去。
刘文昭把案卷整理好,上报大理寺。
王景隆被判斩立决。
上官沉舟没有去看他行刑。
她去了沈家老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婉清。
沈婉清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饭、一碗菜,饭没动,菜没动,筷子还是干的。
她听完了,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要被砍头了。”上官沉舟说。
沈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只白玉镯子已经不在了。
她把它锁在箱子里,箱子放在床底下,钥匙扔进了井里。
她不会再戴它了。
她也不会再戴任何镯子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小。
“他说他恨你。”
沈婉清的眼睛眨了一下。
“恨我?他恨我?”
“他说你对沈云锦太好了,好到让他受不了。他要杀了沈云锦,让你知道,你对她好的人,都会死。”
沈婉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像两行小溪。
她没有擦,让它们流,流到下巴,滴在素白的衣裙上,洇开一片又一片的水渍。
“我不该认识他,我当初不该认识他。”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沈婉清还坐在那里。
她没有送她。
三天后,柳三娘来找上官沉舟。
她来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医馆的灯已经点上了,橙黄色的光照在药柜上,把那些药材的名字照得清清楚楚。
柳三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脸上戴着沈婉清的面具。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圆圆的,白白的,像一轮满月。
“上官姑娘,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瓷瓶不大,只有两寸高,白瓷的,瓶口用蜡封着。
“这是什么?”
“胭脂,血胭脂。”
“血胭脂?”
“用人血做的胭脂,涂在嘴唇上,颜色不会掉,三天三夜都不会掉,比朱砂好,比红花好,比什么都好。”
上官沉舟拿起瓷瓶,拔开蜡封,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
胭脂很细,很滑,像最上等的脂粉。
颜色是暗红色的,很深,很浓,像凝固的血。
“谁的血?”
“王景隆的。”
上官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被砍头的那天,我去看了。他的血溅在刑台上,我用瓷瓶接了一点。”
柳三娘笑了,嘴角的弧度跟沈婉清一模一样,但不是沈婉清的笑,是柳三娘的笑,藏在沈婉清的嘴角后面,像一把藏不住的刀。
“你要不要试试?”
“不用。”上官沉舟把瓷瓶放在桌上,推回到柳三娘面前。
柳三娘没有接。
她看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重新塞进袖子里。
“你不试,我自己试。”
她转身走了。
淡绿色的褙子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片褪色的叶子飘进了黑暗中。
她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暮色很浓,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上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医馆。
李香寒在后院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小姐,那个柳三娘还会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景隆的血。”
李香寒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上官沉舟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王景隆的案卷。
她拿起笔,在案卷的最后加了一行字:“王景隆被判斩立决。沈云锦案结。沈婉清无罪。柳三娘不知情,不予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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