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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白零二章 纸鸢


清明过后没几天,镇上就起了春风。不是那种呼呼地吹,而是极轻极柔地从后山方向慢慢往下灌,把老槐树新换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把石板路上积了一整个冬天的细灰吹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把面馆老板娘晾在门口的干辣椒吹得轻轻晃。这种风最适合放纸鸢。面馆老板娘的孩子从过了年就开始盼这一天,纸鸢是他自己糊的——用灶台后面攒了好久的旧竹篾削成极细的骨,面馆记账用的草纸糊成面,尾巴是他从老陈院子里捡的几根公鸡尾羽。他把纸鸢抱在怀里跑到茶馆门口,仰头喊夜雪姐姐快来看。纸鸢面上用锅底灰画了两只眼睛,歪歪扭扭的,像两条挤在一起的毛毛虫。
夜雪正在后院里练剑。她听见喊声把缺口剑插回鞘里,虎口的茧面在剑柄上磨出一道极淡的白印,推开后门走到茶馆门口。孩子把手里的线轴塞进她手里让她放,她把线轴掂了掂,极轻极糙,轴是孩子自己用一小截槐树枝削的,削得不规整,边缘还留着几道没打磨干净的刀痕。她左手握着线轴,右手托着纸鸢,往后退了好几步站在石板路正中间。春风从后山方向灌过来,她手一松,纸鸢被风托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天上窜,尾巴上的公鸡尾羽在风里簌簌抖。线轴在她手心里极速旋转,线从轴心一圈一圈往外抽,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往老槐树方向飘过去。
孩子在她旁边蹦得老高,拍着手指着纸鸢喊再放高一点再放高一点。她手里线轴转得飞快,虎口的茧面被线磨出一道极细的白痕。纸鸢飞到后山上空时忽然歪了一下——不是风的缘故,是线卡住了。线轴边缘那道没打磨干净的刀痕把线勾住了,线绷得极紧极细,在春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然后断了。断口从线轴边缘弹起来,在空中抽了一下,纸鸢失去牵引,飘飘摇摇地往老槐树方向坠下去,落在树冠最高那根枝桠上,纸面被槐树叶戳破了好几个极小的洞,尾巴挂在枝桠尖上在风里轻轻晃。
孩子啊了一声,抬头看着挂在树梢上的纸鸢,嘴扁了扁没有哭,但眼眶已经红了。夜雪把线轴放在石头上,右手按在剑柄上,拔剑出鞘极慢极稳。她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准那根枝桠的位置,右脚自动往右偏了半寸,脊柱微倾,剑尖从下往上斜斜地挑过去——剑尖穿过密密匝匝的槐树叶,极轻极准地挑在纸鸢尾巴那几根公鸡尾羽上。她把剑慢慢往下收,纸鸢跟着剑尖从枝桠上滑下来,落在她左手里,纸面上破了几个洞,但骨架完好,尾巴还在。她把纸鸢翻过来看了看破洞,然后递给孩子,说回去用草纸重新糊一层,明天还能飞。
孩子接过纸鸢抱在怀里,仰头看着她——她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抵在泥地上,虎口的茧面在阳光里泛着极淡的哑光。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想跟夜雪姐姐学剑。他说这话时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极认真,和他蹲在灶台前等豆浆凉透时一样认真。夜雪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剑插回鞘里,蹲下来和他平视,说学剑很苦,手指会被剑柄磨出茧。孩子把手摊开让她看——右手食指上已经有一道极小的茧,是他削槐树枝做线轴时被刻刀磨的。他把手指放在她虎口上,那道极小的新茧刚好压在她旧茧正中间,他的体温比她的高一点,热热的贴着那道多年旧茧。
夜雪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他面前。剑身极长,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大截,剑柄上的旧布条缠得极紧,布条边缘起了极细的毛边。她用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极慢极轻地拔出来一小截,剑身上那道被金砂填满的缺口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她把剑推回鞘里,把剑柄递到他面前。孩子伸出两只手握住剑柄——他的手太小,两只手加在一起也只刚够握住剑柄最细那一段。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晃,差点戳到自己脚面。
夜雪在他身后蹲下来,右手覆在他两只手外面,拇指压在他右手拇指侧面,食指勾在他左手食指底部——拇指压在剑柄侧面,食指勾着底部,和当年师尊在日志第一页写夜霜第一次握剑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和她自己当年第一次握剑时夜霜在旁边看着的姿势一模一样。她把着他的手,把剑极慢极稳地举起来,剑尖从地面一寸一寸往上升,升到和他肩膀同高时停住了。孩子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发颤——不是怕,是剑太重,两只手撑不住。她把左手托在他手肘下面,帮他稳住,然后把剑尖往前推了半寸。剑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极小的弧线,和一个“一”字差不多宽——这是剑法最基础的一招,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拔剑。他把剑慢慢放下来,剑尖回到地面,两只手还握着剑柄不放,转头看着夜雪,说姐姐我以后能学第二招吗。她说能,等他把第一招练到剑尖不抖了就教他第二招。她把他的手从剑柄上轻轻掰开,把剑系回腰间,站起来从灶台抽屉里翻出一把没开刃的旧木剑——是去年林清用槐树枝削的,削好了以后一直搁在抽屉里没用过。她把木剑放在孩子手心里掂了掂,说真剑太重先练木剑,木剑练到剑尖不抖了再换真剑。
孩子把木剑紧紧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剑身上林清用匕首刻的一个极小的字——“童”。他把木剑举起来对着阳光,那个“童”字透过槐木纹理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光泽。他说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练剑,练完剑再去面馆帮娘端碗。
夜雪把那只破了洞的纸鸢放在桌上,从灶台角上端起小半碗面粉加水调的浆糊,裁了一片干净草纸,用食指蘸了极薄极匀一层浆糊涂在破洞边缘,把新纸贴上去用手指轻轻抹平。纸面干透以后,她用锅底灰在新纸上补画了一只眼睛——和原来那只歪歪扭扭的眼睛并排,两只眼睛挤在一起,和面馆老板娘缝棉被时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样不规整,但很紧实。她把补好的纸鸢放在灶台角上,说明天春风还吹的话再带他去放一次。孩子抱着木剑和纸鸢蹦蹦跳跳跑回面馆,把木剑举过头顶给他娘看,说夜雪姐姐教他握剑了。面馆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剥蒜,抬头看见那把木剑上刻着的“童”字,手里剥了一半的蒜停在指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蒜放在盆子里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站起来朝茶馆方向看了一眼。夜雪站在茶馆门口,右手按在剑柄上,朝她点了点头。老板娘把那份没剥完的蒜重新拿起来,继续剥,剥了两瓣又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被蒜汁辣得微微发红的手指,说那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在面馆里端碗搬凳子,从来没说过想学什么。今天第一次,他跟夜雪说想学剑。
傍晚时分夜雪在后院练完最后一趟剑,把缺口剑插回鞘里。林清从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春茶,把其中一杯放在石凳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春茶的回甘极短,但那股鲜甜在舌根上停了一小会儿还没散。她靠着槐树干坐下来,右手搭在剑柄上,仰头看树冠上新冒出来的嫩叶。老槐树换完新叶以后树冠比去年更密了,叶子在晚风里翻动,叶背灰白,翻过来时整棵树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她把孩子今天握剑的手势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拇指压在剑柄侧面,食指勾着底部,两只手太小太软撑不住剑身的重量,但他的眼神和夜霜当年一模一样。她把茶杯放在石凳上,说那孩子明天天没亮就会来敲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茶馆的门就被轻轻敲了几下——不是用拳头敲,是用极小的指节极轻极怯地叩。她推开门,孩子抱着那把木剑站在门槛外面,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把木剑握得极紧。他把木剑举起来,剑尖不再像昨天那样歪歪扭扭地晃,稳了半寸。她说走,去后院。晨光刚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后院的泥地上。她握着孩子的手,把木剑慢慢举起来,剑尖在晨光里极稳地停在半空中,不偏不倚。这是第二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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