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送别晓云

第三天早上，山坳里的雾散得比前两日都早。

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落在院子那棵柿子树上，把那些还挂在枝头的果实照得透亮。

红透了的柿子表皮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

地上落了几颗，摔裂了，暗红色的果肉露在外面，被蚂蚁和露水浸了一夜，已经开始发酵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甜腥气。

院子里的灵棚已经拆了，竹竿收拢靠在墙根，白布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堂屋的门又关上了，铜锁重新挂好，锁芯转动时发出和老锁一样的涩响。

地上的纸灰被露水打湿后凝成一摊深色的痕迹，扫帚刮过的时候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纹路。

刀哥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抽了根烟，烟头燃到尽头时在青石板上摁灭，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子。

他的两个兄弟蹲在旁边，正在收拾昨晚烧火用剩的柴。

刀哥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声音不高：

“东西都装好了，该搬的都搬了，该锁的都锁了，可以走了。”

汪晓云的父亲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洗得干净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过了，比前两天整齐一些。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里面是汪晓云的那几样东西，上了锁锁在柜子里。

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堂屋门。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根枝条。枝头的柿子轻轻晃动了一下。

申婵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他看见老人的手在枝条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身朝门口走来。

阳光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在雾中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院门口停着五辆车。

刀哥的越野车在最前面，车身上沾着昨天进山时溅起的泥点。

后面是沈雨薇的白色轿车，车顶落了几片枯叶，还没被风吹走。

再往后是一辆深灰色的SUV，那是陈健开来的。

他比其他人晚到了半天，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天下着小雨。

苏婉晴坐在副驾驶，两人直接去了堂屋，出来之后没有多说话。

陈健站在车边，正在和苏婉晴低声说着什么。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平时在青山校区穿的更正式一些。

苏婉晴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手腕上那串细银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很小的珍珠。

她比前几天沉默了很多，但目光一直落在申婵身上。

沈心的车是最后一辆。她自己也来了，舒婉坐在她旁边。

她下了车，走到舒婉身边，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舒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上车，就站在那里等着。

汪晓云的父亲走到申婵面前，停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走吧。该回去了。”

申婵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头看那扇合拢的堂屋门，只是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老人没有坐副驾驶，而是自己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申婵扶着车门，听见后排传来布料摩擦座椅的细微声响，然后安静了。

引擎声依次响起。被山坳的拐角吞没了。

下山的路比进山的时候快。

阳光完全穿透了晨雾，把两侧的山梁照得清晰起来。

田野里有人正在收冬白菜，躬着背，在垄间缓慢移动。

申婵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他感觉车速提起来之后，那段沉默也在被拉长和稀释。

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剪刀，把那些太重的部分剪开了一些，让空气能够重新流动起来。

进入青石镇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店铺和人影。

有人在路边晒萝卜干，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拐出来。一切看起来和几天前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前方，清江县城的方向正在雾气中逐渐清晰。

远处青山校区的塔吊在阳光下缓慢转动，顶端那盏氙灯在白天不亮，只留下一个深色的轮廓。

只剩下申婵的车还在路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老人。

老人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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