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那个人是谁？

李承操坐在申婵对面，隔着那张宽大的深红色会议桌。

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惨白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格外清晰。

李承操低着头，但申婵还是看见了他额头两侧细密的汗。

不是热的，是另一种东西在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像一张正在被拧紧的毛巾，边缘还在往外滴水。

“李校长，”申婵开口了，声音不高，“老街的事，说说吧。”

李承操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稳住自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那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什么都释放不出来的干燥的红。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那天晚上有个接待县局的相关领导，我作为分管副校长去陪。

喝了不少酒，两杯白的、三杯啤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散场之后有人说去老街那边坐坐，说有个地方可以喝茶醒酒……

我本来想直接回家，但当时不想扫大家的兴，稀里糊涂就跟着去了。

到了那里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那时候脑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没有说“我是被拉去的”，也没有说“我没办法”。

他只是陈述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像是在念一份自己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的、不想再看但又不得不拿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

“后来民警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做了笔录，罚了款，我就走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真的以为就过去了。那几天我都不敢看手机，不敢看同事的脸，每次听到办公室电话响，心里都颤一下。

过了一周，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个月，还是没什么动静。慢慢地，我开始说服自己：

也许真的过去了。

也许那天晚上民警也只是走个程序，罚了款就了结了。

直到前天下午，局里办公室转给我一份通知。”

他抬起头，看着申婵：

“申县长，这半年我一直在后悔。我没有一天不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经常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有时候一整夜都睡不着。

我去了县医院看过，医生开了药，病历也留着。”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我没敢跟考察组说。

考察谈话的时候，他们问我身体状况、有没有什么需要组织关心的，我说……‘一切都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沉默了。

那三个字像是在这个房间里落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很轻，但足以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压沉下去。然后他问：

“申县长，我能不能请求一件事？不当校长了。让我留在学校，当普通老师也行。

把最后这几年站完，我可以签承诺书，以后不再参与任何行政事务。”

申婵没有接他那个请求。他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李校长，你刚才说有人提议去老街。那个人是谁？”

李承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喉咙往上涌，但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那双手，左手食指的指甲在桌沿来回刮了两下。

“我……记不太清了。”他说。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捞出来，再一个一个地放到桌面上。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自己的手指。

他也没有抬头看申婵，像是怕一抬头就会被看出他正在说谎。

“当时喝多了，脑子不清楚。是谁提的、怎么提的……确实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申婵没有说话。他看见李承操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已经从桌沿移开了，像是刚才那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说出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脊背微微塌下去，肩膀也垂下来，像一扇门在被人推开之前就已经从里面轻轻掩上了。

申婵站起来：“怎么处理，我也不能定。我这就回去给章县长汇报。李校长，你回去等通知吧。”

李承操也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膝盖有些僵了，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朝申婵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

“申县长，谢谢您。”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不确定的地面上。

申禅看了一眼李承操。

“那你能告诉我，那天晚上接待的县教育局的人是哪些吗？”

李承操的手指在门把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申县长，那天晚上……确实喝得有点多，很多细节真的记不太清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用低音量给自己留出缓冲的空间。

“我当时是作为分管副校长去陪的，具体的……”

“李校长，”申婵打断了他。

“你在清江一中干了快二十年。

你接待过的领导、陪过的饭局、记过的账，你心里都有数。

你跟我说你记不清了，你觉得我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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