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番外 如果·没有花千骨的诅咒
花千骨死的时候,没有留下诅咒。她躺在白子画怀里,嘴角挂着笑,眼睛慢慢闭上了。血从她胸口的剑伤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他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心跳很平静。没有挣扎,没有怨恨,没有那句“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她只是说了一句“师父,再见”,然后就不说话了。白子画抱着她,从黄昏抱到深夜,从深夜抱到黎明。他以为她会醒,她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她没有醒。她的魂魄散了,像风中的蒲公英,飘向了五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诅咒,没有束缚,没有“永远醒不来”。她只是……不在了。
白子画跪在她的墓前,从清晨跪到黄昏。他没有哭,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吾徒之墓”。四个字,他刻了很久,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在剜自己的心。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墓碑站稳了。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他想,她会转世的。魂魄散了,但总会重聚。她会变成另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过着另一种生活。他要去找到她。
他找了三十年。没有找到。他找了一百年。没有找到。他找了两百年。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头发白了,腿瘸了,修为散了。他不再是长留上仙,只是一个瘸腿的白发老人。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答应过她——“下一世,换我来找你。”他不能食言。
第二百五十年的一个春天,白子画走在人间的一个小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店铺,卖布的、卖花的、卖包子的、卖杂货的。他走得很慢,因为他腿瘸了,走不快。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光。他走过包子铺,闻到白菜馅的味道。他停下脚步,想买一个包子。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老板,两个包子。白菜馅的。”
白子画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看到了一个姑娘。她站在包子铺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她的侧脸很瘦,颧骨有点高,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长留山巅的星星。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珍惜。她吃包子的样子,和前世一模一样。白子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街对面,看着她吃包子,看着她付钱,看着她把油纸叠好放进口袋。她没有发现他,转身走了。他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
她走到街角的花摊前,蹲下来,把篮子里的花一朵一朵摆好。栀子花放在最前面,百合放在中间,野花放在最后面。她摆得很认真,每一朵花都要朝着街的方向,让路过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她摆了三遍,终于满意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转身,看到了一个白发老人站在她身后,脸上全是泪。她吓了一跳。
“老人家,您怎么了?是不是迷路了?”
白子画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同情,是陌生。她不认识他了。她不记得前世,不记得长留,不记得轩辕剑,不记得那些年的爱和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在小镇上卖花,攒钱,过日子。她叫阿生,因为她娘说,生她的时候院子里的枣树发了芽。白子画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买花。”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阿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要什么花?栀子花?百合?还是这个野花?野花便宜,一文钱一把。”
白子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她手心里。“都要。”
阿生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篮子里的花。“老人家,这太多了。这些花不值这么多钱。”
白子画摇头。“值。”
阿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的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觉得,他不是坏人。
“那我给您包起来。”
她从篮子下面拿出一张旧报纸,把花一束一束放上去,包好,用麻绳扎紧,递给他。“您拿好。”
白子画接过花束,抱在怀里。栀子花的香,百合的香,野花的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他低头闻了闻,眼泪又掉了下来。阿生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好的油纸,递给他。
“擦擦。别哭了。”
白子画接过油纸,没有擦。他把油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油纸上还有包子的香味,还有她手指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生。”
“阿生。”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阿生笑了。“您呢?”
“白子画。”
“白子画。”她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像是在舌尖上放了很久,“好名字。”
白子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告诉她,他是她的师父,前世他是她的师父,她叫他“师父”。他想告诉她,他找了她两百五十年,走遍了五界,腿瘸了,头发白了。他想告诉她,他爱她,前世不敢说,这一世说了,但她不记得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不需要知道。她活着,好好的,在卖花,在吃包子,在笑。够了。
“白子画,你是哪里人?”阿生问。
白子画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子画看着她。“找人。”
“找到了吗?”
白子画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找到了。”
阿生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同情,是心疼。她不知道为什么心疼一个陌生人,但她的心就是疼。
“那你好好陪她。”阿生说,“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
“阿生。”白子画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明天还来买花。”
阿生笑了。“好。我给您留着。”
她走了。白子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追上了也没用。她不记得他,不记得长留,不记得轩辕剑,那些年的爱和恨,她都不记得了。但她还是她。她的笑还是那样,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她吃包子的样子还是那样。他抱着花束,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看他,以为他是个疯子,抱着花站在路边哭。他不在乎。
第二天,他又来了。她还在街角卖花,看到他,笑了。“您来了。”
“嗯。”
“今天要什么花?”
白子画看着她。“你推荐的。”
阿生想了想,从篮子里拿出一束栀子花。“这个好。香。”
白子画接过花,把钱付了。他站在旁边,看她卖花。有人来买,她笑着招呼。没人来,她就整理篮子里的花。她做得很认真,每一朵花都摆得整整齐齐。他从清晨站到傍晚,从早看到晚。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站着。她只是让他站着。
傍晚,她收了摊,提着空篮子站起来。
“我要回家了。”
白子画点头。“明天还来。”
阿生看着他。“你每天都来?”
“嗯。”
“你不忙吗?”
白子画想了想。“不忙。”
阿生笑了。“那你来吧。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在。”
她走了。白子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笑了。明天,还来。后天,还来。天天来。她不记得他,没关系。他记得她。他可以在她身边,不远不近,看着她卖花,看着她笑,看着她吃包子。他不说前世的事,不让她为难,不让她哭。她只需要好好活着。他只需要看着。就够了。
晚上,白子画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他把今天买的栀子花从袖子里拿出来,花已经蔫了,花瓣卷了边。但他没有扔。他把花放在膝盖上,一朵一朵地看。栀子花的花瓣很白,很薄,在月光下像玉。他看了一朵又一朵,看到最后一朵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骨,我找到你了。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等你。等你记起来。等一辈子。等两辈子。等生生世世。”
风吹过,栀子花的花瓣落了一片,飘在月光里,像白色的蝴蝶。他伸出手,接住了那片花瓣。花瓣很轻,很薄,在他的手心里蜷着,像她前世的笑。他捧着手心里的花瓣,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花瓣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向小镇的街角。她还没来。他等。等她来,等她卖花,等她笑。他等了两百五十年,不差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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