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
李淇提前一周,和韩天翔的助理预约了一个正式会面。
不是蹭饭,不是串门,不是教英语,是正式预约。
这份企划书他改了五稿,元初坐在旁边给他提建议,但她不动笔。她说这件事必须是他说的,不能是她说的。
韩天翔的助理进来通报,说李淇律师来了。
韩天翔愣了一下:“他一个人?”
“是的,董事长。”
韩天翔在心里嘀咕,元元不在,这小子一个人来,还提前预约,还是工作时间——不是好事。
正常情况下,这种组合一般意味着要花钱。
李淇进来,穿着昨天元元新买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在他对面先鞠了一躬,然后坐下,开口第一句话:
“董事长,下午好。”
不是韩叔叔。
韩天翔眉头跳了一下,直觉告诉他,今天要出事。他想让助理赶紧把他请出去……
李淇把文件夹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我准备的一份企划书,请董事长过目。”
韩天翔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动。他在想:上次我给了他顾问合同。这次带着企划书来,是要让我掏钱?
还是元元和他闹了什么幺蛾子,要来跟我善后?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总觉得李淇要害他,不是小害,是那种要签字的害。
文件夹就那么摆在桌上。韩天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文件夹,又看向窗外,一副“识相点,赶紧滚”的态度。
李淇安静地等着他。
韩天翔又喝了一口茶。
李淇还在等。
韩天翔没招了,终于开口:“你……先说说,这是什么?”
李淇把这件事从头说了一遍。聋人大院、金松峰诈骗案、马叔在便利店的正面反馈、他的想法以及他能做的法律保障。
他说得很平,不煽情,不绕弯子。一个律师专业的客观立场,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韩天翔本来打算听两分钟就打断,结果听了二十分钟,一句没插。
等李淇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烦。他一个商人,听这些道德正义干什么。
终于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项目背景。他扫了一眼,往下翻。
第二页,就业结构分析。他放慢了速度。
第三页,他眼神停住了。
上面写着:夜间无人值守便利店老旧社区过渡期,需要有人在夜间购买场景中,为不会使用扫码开门的客户群体主动提供服务,维持基础秩序。
客流量少,环境不复杂,工作以理货、打扫卫生、准备第二日早晨售卖鲜食为主,沟通需求低,是最适合听障人士的岗位切入点。
他抬起头,看了李淇一眼。
这个数据,这个逻辑,是他批过的便利事业群内部企划书里的内容。
外人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李淇知道,说明是元元告诉他的。
这个宝贝女儿又耍花招,在背后指挥别人干活。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越看越慢。
通篇是利益得失,是数据支撑,是税收减免政策,是风险评估,是退出机制,是舆论应对方案——丝毫感情都没有,写得像一份冷静到近乎冷血的商业提案。
但韩天翔看得出来,这个逻辑背后有一件从头到尾没有写出来的事。
这是他女儿的风格。
老教授也是这个风格。
他女儿深得老教授真传。
简直一脉相承。
满嘴利益,背后包裹着无需被人所知的善。
他把文件夹合上,心里直叹气。
他的小棉袄,又漏风了。
这个臭丫头,每次都这样,把好事藏在利益链条里,然后找个人来说话,自己躲在后面,装得跟她没关系一样。
这明明就是她在搞事。李淇……当了冤大头,他越来越同情他了怎么办?
甚至有点想给他涨工资。
他看着对面坐得笔直的李淇:“你今天来,是想面对韩叔叔,还是韩董事长?”
李淇没有迟疑:“韩董事长。”
韩天翔严肃道:“那这些不够。”
“你要面对韩叔叔,我可以直接签字同意。任何损失,我都可以承担,直接划归到继承人试错成本。”
“你要面对韩董事长,我要考虑舆论攻击所产生的损失,对品牌形象的打击是否可以挽回。元初集团被抵制了怎么办?应对方案是否可行?现金流出问题怎么办?”
“我韩某人获得十大杰出青年,不是因为我有多少钱,也不是因为我多成功。”
“而是——元初集团提供了四十多万个工作岗位。”
“就算我现在关了公司,我们父女俩还有花不完的钱。我女儿依旧是千金大小姐,继续挥金如土的生活。”
“所以,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赔得起钱。但公司运营不能出问题!所有提案,都要为四十多万名员工、为四十多万个家庭负责。”
“你知不知道,一场重大舆论危机,从被抵制到公关,再等待舆论平息,然后打折促销挽回顾客。前前后后的时间,公司要损失多少?”
“金松峰?哼,他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损失的现金流,把他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我可以不需要承担这份未知风险。”
李淇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材料推过去:“这是我的初步想法,请董事长指教。”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这个元元不知道,是我背着她准备的。
韩天翔明白,他是要面对韩董事长,而不是元元的爸爸。
文件上明确写着:由李淇本人拟设劳务公司,先由元初集团签订第三方劳务派遣合同。一旦出现任何问题,由李淇的劳务公司承担风险,不牵连元初集团。
先挑选20名聋人进行试点计划,再扩展到50个。看运营效果,是否继续扩招。
最后,全部完成筛选评估之后,基本能完成工作的员工,可以根据风险评估报告考虑是否转为直签。
韩天翔看完,对李淇又高看一眼。
理想与现实相结合,理想落到了现实里。
“这确实能最大限度减少公司风险。”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为李淇不值:
“你作为从聋人大院走出来的人,又几次三番帮助他们。你来做这个中间人,舆论风险确实能低不少。”
“你的正面形象,和他们对你的信任,一旦出现不可控的害群之马或者意外情况,能让他们站出来,集体对公众解释清楚,渡过舆论危机。”
他停了一下:
“但是,你和元元的事……除非你……那最后不还是我韩家人——”
话没说完,李淇已经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份材料,推了过去。
韩天翔怀疑自己看错了。
封面四个字——婚前协议。
李淇不大自在地对着韩天翔笑笑。这是他在元元回国之前就想好的。那时畅想,求完婚之后,再拿出来,求得韩天翔同意。
第一条,双方离婚时,李淇自愿放弃对韩元初名下婚前及婚后个人财产的一切分割请求权。无论是否李淇主动提出离婚,无论离婚缘由,李淇自愿净身出户。
第二条,李淇承诺不参与、不主张、不干预元初集团相关股权、控制权及继承安排。
第三条,若韩元初发生任何意外,李淇自愿放弃其作为配偶依法可能产生的一切继承权。
第四条,婚姻存续期间,自愿放弃对韩天翔财产继承期待利益。
第五条,李淇自愿承担全部相关风险责任。
……
韩天翔看完,把协议放下,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对李淇意味着什么。这最大程度保护了元元的利益。
也可以说,不只是聋人工作的事,而是不管发生什么,韩家都可以把他扔出去承担责任。他就是女儿的挡箭牌,女儿永远干干净净。
他也知道,一个真正对韩家有所图的人,不会主动在协议里写上这些。
即使是平等互利的商业联姻,也不会写“妻子出现意外,丈夫放弃继承权”这种条款。
这是多余的,是超出必要的。
不要觉得这是诅咒妻子出事,资本只看风险结构,没有感情。
只有一种人会主动写进去——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那个人。
去TM的“我爱她”。搁他这儿秀恩爱来了。
给他来这一套,他拒绝不了!
韩天翔亏得心在滴血,又当不成奸商了,又得做个人了。
哎。
他拿起笔,在企划书上签了字:
“先做试点,规模控制住。三个月内出第一份风险评估报告,半年出盈亏平衡表,一年后拿审计报告来跟我复盘。”
“能做到吗?”
“能。”李淇答得干脆。
韩天翔放下笔:“还有。”
李淇紧张又疑惑地看着他。
“叫我韩叔叔。”
李淇知道,韩叔叔认可他了。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控制不住地大声:“谢谢韩叔叔。”
韩天翔摆摆手:“去吧,劳务公司还没注册呢,加班去。”
“等等——”他突然又开口,“求婚那份东西,下次早点拿出来。”
李淇站在门口,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答了声“好”,才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韩天翔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签好字的婚前协议。
老教授当年说过,猎人只和猛兽共情。
他家里来了头软得像绵羊的狼,这算怎么回事?
这个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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