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爸妈为了不让姐姐跟着下放,要把她嫁给当兵的陆铮。
可陆铮来提亲那天,我不慎落水,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抱上岸。
为了负责,他娶了我,姐姐只能下乡。
婚后,他待我如冰。
我默默包揽家事,攒下粮票津贴接济乡下全家。
夫妻关系慢慢回暖。
直到他执行任务牺牲,托战友带话:
“林暮暮,下辈子求你成全我和你姐姐。”
再睁眼,我重回落水瞬间。
岸上的陆铮看着我挣扎,径直转身离去。
原来,他也重生了。
这一世,他要去奔赴他心心念念的“遗憾”了。
1.
我湿漉漉地推开家门时,屋里正热闹。
陆铮坐在客厅,旁边堆着烟酒糖茶。
爸妈围着他说话,姐姐坐在另一侧,脸上带着红晕。
这是提亲的阵仗。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浑身湿透的衣服正往下滴水。
妈妈最先看见我,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你怎么搞成这样?浑身湿透了,丢不丢人?”
我想说我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话还没出口,爸爸已经接了话:
“整天就知道添乱,你姐的大事你也跟着搅和?”
没有一个人问我冷不冷,有没有事。
姐姐起身递了条干毛巾给我,小声说:“快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我接过毛巾,余光扫过陆铮。
他坐在姐姐旁边,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低头攥着毛巾回屋。
隔着一扇门,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妈妈在跟姐姐说彩礼的事,爸爸在跟陆铮聊部队的事,热热闹闹。
我正要脱湿衣服,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是陆铮压低的声音:
“昭昭,你那个妹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以后离她远点。”
姐姐的声音带着不悦:“你别这么说她,她是我妹妹。”
顿了一下,姐姐又说:
“对了,你们部队有没有合适的同志?给我妹妹介绍一个吧。我不舍得她下乡受苦。”
妈妈的声音插进来:
“介绍什么介绍,她不下乡谁下乡?家里就两个闺女,你嫁了人,她不陪着我们下放,难道要我们这把老骨头去干活?”
爸爸也在附和:“就是,她留在城里能干什么?姐妹俩总得有一个为家里做点事。”
陆铮说了一句:“对,下乡吃点苦头,正好改改性子。”
我的手停在衣扣上,指甲掐进掌心。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前世的事。
我嫁给陆铮之后随军到了部队大院。
因为成分不好,那些军嫂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我被人当面说闲话,背后被戳脊梁骨,陆铮从来没替我挡过一句。
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冷的。
我在那个家里,像一件摆设,一个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后来他出任务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我守了他整整一个月,喂药擦身,夜里不敢合眼。
他醒来的那天,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从那以后,他变了。
他开始在院子里替我说话,有人欺负我他会挡在前面。
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点一点回暖,像冬天的河面慢慢解冻。
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
我怀了孩子,满心欢喜地想着,我们终于要成一个真正的家了。
直到乡下传来消息,姐姐难产,大人和孩子都没了。
陆铮疯了。
他红着眼冲进来质问我,眼睛红得像要杀人,一遍一遍说“是你抢了她的命”。
我试图解释,他猛地甩开我。
我摔在地上,肚子撞上了桌角。
孩子没了。
他愣在那里,终于找回理智,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从那以后,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不再对我冷言冷语,也不再看我。
直到他牺牲,战友带回来一句话:
“林暮暮,下辈子求你成全我和你姐姐。”
我攥紧湿透的衣角,眼泪砸在手背上。
好。
这辈子,我成全他们。
2.
“暮暮,换好衣服了吗?爸妈说去国营饭店吃饭。”
姐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股高兴劲儿。
我擦干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推门出去。
陆铮正站在我姐旁边,低头帮她整衣领,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把门锁上,一家人往国营饭店走。
一路上我姐挽着陆铮的胳膊走在前面,我爸我妈跟在后面聊婚事怎么办。
我走在最后面,像多余出来的那个人。
国营饭店人多,好不容易找了个圆桌坐下。
我爸拿过菜单,张嘴就点:“来个黄豆炖猪蹄,再来个凉拌黄豆……”
我妈在旁边说:“多放点辣,昭昭爱吃。”
我筷子还没拿起来,胃里已经开始翻涌了。
我对黄豆过敏。
小时候吃了一次,上吐下泻,发烧到四十度,差点没救过来。
这事我全家都知道。
可我爸点菜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
我妈也没想起来。
他们只记得我姐爱吃辣的。
我姐自己也没想起来,正跟陆铮有说有笑。
菜端上来了,黄豆炖猪蹄冒着热气,凉拌黄豆拌着红油,看着就香。
我姐夹了一筷子黄豆,笑着对陆铮说:“你尝尝,这家的黄豆可好吃了。”
我把面前的碗端起来,想喝口水压一压。
可那股黄豆味飘过来,我的胃猛地一缩。
“她不能吃黄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陆铮。
他皱着眉,看着我面前那盘凉拌黄豆,又看向我爸:
“她从小就不能吃黄豆,吃了会吐,你们不知道?”
空气忽然安静了。
我爸脸上一僵,我妈表情也不太好看,像是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我妈干笑了一声:“知道知道,就是忘了点……再说又不是让她吃,矫情什么。”
陆铮没接话,叫来服务员,重新点了两个不带黄豆的菜。
我姐笑着看了他一眼:“还是你细心,我都忘了。”
陆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们仨从小一起长大的嘛,知道点习惯。”
说完他拿起筷子,开始替我姐挑鱼刺,一根一根挑得仔细。
我爸我妈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坐在对面,低头扒饭。
黄豆的事让我想起前世。
有一次陆铮带我去部队食堂吃饭,我不小心吃到黄豆,当场就吐了。
后来吐到胃痉挛,送去卫生队,差点切胃。
陆铮吓坏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握着我的手,说记住了,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是记住了。
可那又怎样呢。
我夹了一口白饭,慢慢嚼着。
脑子里忽然浮起另一件事。
小时候,我们三个住一个大院。
有一年冬天,陆铮贪玩掉进冰窟窿里,是我第一个跑过去的。
我把他从冰水里拽出来,脱了自己身上的棉袄,裹在他身上。
他自己都冻迷糊了,嘴里还在嘟囔。
他说:“等我长大了娶你……保护你一辈子……”
那时候他发烧烧得厉害,我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他醒过来之后,烧退了,人活蹦乱跳的。
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一样,看姐姐的眼神却不一样了。
更亲了,更近了。
好像把我忘了个干净。
他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
可我记得。
当真的,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吃完饭出来,一家人往回走,我和陆铮落在最后面。
趁没人注意,他忽然伸手拽住我袖子,把我拉到一边。
“你也重生了。”
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我没说话。
他也不需要我回答。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他一字一顿,“别做小动作。”
“老老实实下乡,我会打招呼护着你们全家。这辈子,你别想再搅黄我跟你姐姐的婚事。”
我看着他,张嘴想说我不下乡了。
他忽然皱了下眉:“你今天怎么上来的?”
我刚要开口。
“阿铮!”
我姐在前面喊他,声音带着笑。
陆铮松开我,转身大步走了。
我那句“本来想自己游上岸,但有人救了我”卡在嗓子眼里。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算了。
迟早会知道的。
3.
第二天一早,陆铮就来接我姐出门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了一眼,他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后座绑了垫子。
姐姐坐上去,他骑得很稳,出了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怕她坐得不舒服。
我妈也站在门口看,笑得眼睛都没了:“瞧瞧,多上心。”
我爸在屋里收拾东西,把我叫过去。
“暮暮,来,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旧铁盒,是我妈装小黄鱼的那个。
我妈也跟着进来了,把门带上。
“家里就这几根小黄鱼,你也知道。”
我妈把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五根小黄鱼,黄澄澄的,映着光。
我妈接着说:“你姐嫁人了,这些东西得带过去压箱底,不然在婆家抬不起头。”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反正你下乡带着这些也不安全,又累赘,就不给你分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看着那五根小黄鱼,又看了看我妈的表情。
前世她们也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姐,告诉我“你用不着”。
“我不下乡。”
我妈愣住了。
“我说我不下乡。”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也要嫁人,我也需要嫁妆。小黄鱼平分,我那份我要拿走。”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你疯了?!”
“你那个成分,谁要你?!”我妈也跟着急了眼,“你以为你还能找到陆铮这样的?人家能看上你?”
我攥紧手指,没吭声。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你是不是对陆铮有心思?”
我抬头看她。
她越说越觉得对,声音也拔高了:
“我就知道!你说你不下乡,你说你要嫁人,你能嫁谁?你是不是想抢你姐的——”
“我对陆铮没有心思。”我打断她。
我说的是实话。
我妈不信,我爸也不信。
我爸站起来,指着我说:
“林暮暮我告诉你,你姐的婚事是天大的事,你要是敢搅黄了,我跟你没完!”
我妈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也不照照镜子,人家陆铮能看上你?你有你姐一半好?”
我深吸一口气,还想说话。
院子里忽然传来动静。
陆铮和我姐回来了。
4.
车上塞得满满当当。
我姐先下车,笑得脸上开花,冲我妈喊:“妈!你快来看!”
陆铮跟在后头,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托着个纸箱子。
我妈赶紧迎出去,我爸也跟着,脸上笑开了花。
“缝纫机!自行车!手表!”
我妈一样一样往外拿,嘴都合不拢。
“这收音机也是?还有这个,这是什么?”
“妈,这是彩礼钱。”
我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薄薄的,但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
“一千块呢。”
一千块。
我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堆东西。
缝纫机是我姐一直想要的,自行车是陆铮特意挑的凤凰牌的,手表我姐戴上了,举着手腕在太阳底下照。
三转一响,全齐了。
我妈抱着那红纸包,眼眶都红了:“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
陆铮笑了笑:“应该的。”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姐被所有人围着,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陆铮娶我的时候,什么都没准备。
他来提亲那天,就拎了两瓶酒,一包糖。
彩礼给了五百块,我妈嫌少,可也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那会儿陆铮肯娶我就不错了。
婚后我俩去逛街,路过一家缝纫机店,我多看了两眼,陆铮说:“家里那个还能用。”
可那个缝纫机是他妈用剩下的,踩起来嘎吱嘎吱响,走线总是歪的。
我姐这会儿戴着手表,笑得眼睛弯弯的,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忽然愣了一下。
“妈,暮暮怎么站在这儿?”她走过来,看看我妈,又看看我,“你们刚才是不是吵架了?”
我妈嘴快:“你妹妹要嫁人呢。”
我姐愣住了,转头看我:“你要嫁给谁?”
陆铮也看过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像在审一个犯人。
“你要嫁给谁?”我姐又问了一遍。
我没说话。
陆铮从我姐身后绕过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盯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
“林暮暮,我在问你话。”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要嫁给谁?”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
陆铮的眼睛像两把刀子,恨不得从我脸上剜出一个答案。
“别跟我耍花样。”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你是谁?”
我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辈子我已经成全他了,他还要怎样?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林家院门口。
车身军绿色,挂着军牌,在大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他关上车门,大步流星往院子里走。
陆铮认出了那张脸,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妈小声问:“这……这是谁啊?”
没人回答她。
那人走进院子,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被堵在门口的我身上。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暮暮。”
他叫我的名字。
“我来娶你。”
5.
四个字落地,院子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妈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红纸包差点掉地上。
我爸愣在堂屋门口,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那里。
我姐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看沈砚,又看看我,满脸茫然。
陆铮的脸色最难看。
他盯着沈砚,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里的东西从震惊变成了阴沉,最后全压下去,化成一声冷呵。
“沈砚,”他咬着牙叫出这个名字,“你来这儿干什么?”
沈砚这才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提亲。”
“提谁?”
“林暮暮。”
陆铮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砚没理他,转向我爸我妈。
他站得很直,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肩上的星星在太阳底下发亮。我妈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肩章,脸色又变了一变。
“林叔,林婶,”他说话不急不慢,像是在汇报工作,“我叫沈砚,在军区工作。昨天暮暮掉河里,是我救的。今天上门,是想正式提亲。”
我妈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你说你是哪个单位的?”
沈砚报了单位名称。
我爸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那个单位,那个级别,比陆铮高出不止一级。
陆铮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沈砚,”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和沈砚中间,“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要提亲,也该搞清楚对象。这是林昭昭的妹妹——”
“我知道。”沈砚打断他,“我喜欢的是林暮暮,不是她姐姐。”
院子里又安静了。
我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尴尬。她咬着嘴唇,往陆铮身后缩了缩。
陆铮没看她。
陆铮死死盯着沈砚,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他问。
“没必要告诉你。”
“她是我的——”
“她不是你什么。”沈砚的语气终于有了点变化,冷了一点,硬了一点,“你要娶的人是她姐姐,她要嫁谁,跟你没关系。”
陆铮被噎住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那个……沈同志啊,你先进来坐,进来坐,别在院子里站着……”
沈砚没动,看着我。
“暮暮,”他叫我名字,声音忽然轻下来,“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你不用现在回答,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黑,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我就是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和前世那些虚情假意不一样。
和陆铮那些冷眼冷脸不一样。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转头看向我妈:“妈,把铁盒拿出来。”
我妈一愣:“什么?”
“小黄鱼。”我说,“五根,分我一半。”
我妈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你疯了?那是留给你姐——”
“姐有彩礼,有缝纫机,有自行车,有一千块钱。”我一字一顿,“我只有这两根半。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走,往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抖。
我心里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再下乡了。成分问题会解决,政策会变,我靠自己也能活下去。
但这两根半小黄鱼,我就是要。
不是缺那个钱。
是不想再当那个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最后什么都没落着的林暮暮了。
我妈还要说什么,沈砚先开口了。
“林婶,”他说,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彩礼我带来了。”
他回头朝吉普车那边喊了一声:“小周,搬东西。”
司机从后座搬下来一个大纸箱,又拎下来一个编织袋,最后从副驾驶抱出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沉甸甸的,放到堂屋地上。
沈砚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钱,十块的,五块的,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叠粮票、油票、布票,厚厚一摞。
还有一本存折。
我妈的眼睛直了。
“彩礼一千五,”沈砚说,“存折里还有八百,是这几年攒的。粮票布票都在这里,够用一阵子。”
他顿了一下,又说:“以后每个月的工资,都归暮暮管。”
我爸咽了口唾沫。
我妈已经开始数钱了。
我姐站在一旁,看看沈砚,又看看陆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陆铮的脸黑得像锅底。
“沈砚,”他咬着牙说,“你他妈——”
“陆铮,”沈砚转过头看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要娶谁,我不拦你。我要娶谁,你也别拦。你那一千块彩礼不算少,我这一千五也不算多。各凭本事。”
院子里又安静了。
陆铮攥着拳头,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后转头看向我姐。
我姐被他看得一愣。
“走。”他说。
“去哪儿?”
“回去。”
“可是——”
“我说走。”
他拽着我姐的胳膊,大步往外走。我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心,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说话。
陆铮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恨,怒,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暮暮,”他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
陆铮转身走了。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身后响着,沈砚还站在堂屋里,面前堆着一堆彩礼,等着我回答。
我妈数完钱抬起头,脸上堆着笑:“那个……沈同志,你先坐,先坐……暮暮,你这孩子,还愣着干什么,倒茶啊!”
我没动。
我看着沈砚。
“你说你认识我很久了,”我问,“多久?”
沈砚想了想:“五年。”
“五年你都没说过话?”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昨天我掉河里,是你救的?”
“嗯。”
“你当时怎么在那儿?”
他顿了一下:“路过。”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没躲,眼睛很坦诚。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说,“我嫁。”
我妈手里的钱差点又掉了。
6.
婚事定得比我预想的快。
沈砚这个人办事利索,该走的流程一天没耽误,该送的礼一样没少。我妈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来之后,开始觉得这个女婿也不错——级别高,家底厚,出手大方,哪个当妈的不满意?
我爸也点了头。他没什么理由不点头。成分问题压了林家这么多年,能攀上沈砚这样的亲家,以后在单位也能抬起头。
没人再提让我下乡的事了。
好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我和沈砚的婚期定在半个月后。我姐和陆铮的婚期比我们早一周,我妈嘴上说“姐妹俩前后脚嫁人,双喜临门”,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是更偏心姐姐那边。
姐姐出嫁那天,陆铮来接亲。
他穿了一身新军装,胸口的红花开得刺眼。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我没看他,低头帮我姐整理嫁衣。
我姐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暮暮,以后咱们就是两家了……”
“嗯。”我说。
“你嫁的那个沈砚,人好吗?”
“还行。”
“比陆铮呢?”
我顿了一下:“不一样。”
我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陆铮在门口喊她,她擦擦眼睛,提着裙摆小跑过去。陆铮扶她上车的时候,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
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一周后,沈砚来接我。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我家门口像换了个人。
我妈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哎哟,沈同志今天真精神……”
沈砚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我妈:“林婶,这是今天的喜钱。”
我妈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让她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沈砚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走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我似的。
我点点头。
出了门,我才发现他没叫车,就那一辆吉普车,司机还是上次那个小周。车门开着,后座上铺了一块红布,意思了一下。
我坐进去,沈砚跟着坐进来。
车开起来,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砚忽然开口:“紧张?”
“不紧张。”
“真的?”
“假的。”
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表。
不是新表,表带有点旧,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但擦得很干净。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说,“他没的时候我十六,这块表我戴了十年。现在给你。”
我没接:“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说,“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给你的,是我最好的。”
我接过那块表,戴在手腕上,表带长了一点,晃晃荡荡的。
沈砚看了一眼,说:“回去给你调。”
我没说话。
风继续吹着,路边的大杨树哗啦哗啦响。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辈子,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简单。
沈砚分到的房子在部队家属院,两间房带一个小院子,不大,但够住。他来接我之前就把屋子收拾过了,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搪瓷缸子和暖壶摆在桌上,连窗帘都挂了,碎花的,看得出来是找人现做的。
我看着那块窗帘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我跟陆铮结婚的时候,房子是他单位分的,屋里除了床和桌子什么都没收拾。我自己跑了好几趟供销社,买布自己做窗帘、做桌布、做枕套。陆铮回来看了一眼,说“费那劲干嘛”。
不是费劲的事。
是他不觉得我值得那个劲。
沈砚不一样。
他连我喜欢碎花布都知道。
我从供销社买布回来做窗帘那天,他正好在家,帮我裁布、递剪刀、烫熨斗,忙前忙后,一句“费劲”都没说。
“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我一边踩缝纫机一边问他。
“见过很多次。”
“在哪儿?”
沈砚想了想,说:“你们大院门口那家供销社,你经常去。”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
“五年了,”他说,“你当然不记得。”
我踩缝纫机的脚顿了一下。
“你看了我五年?”我问,“都没说过话?”
“没找到机会。”
“昨天在河边呢?”
他顿了一下:“那是第一次说话。”
我转头看他。
他坐在小板凳上,帮我把裁好的布叠整齐,动作不太熟练,叠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你昨天为什么在河边?”我问。
他又顿了一下。
“路过。”
我说:“你骗人。”
沈砚没说话。
他把那叠布放到一边,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我。
“行,”他说,“不骗你。我本来是想去你们家提亲的。走到河边看见你掉下去了。”
我愣住了。
“你……要提亲?”
“嗯。”
“找谁提亲?”
“你。”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缝纫机的线轴还在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我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
沈砚也没再说话,继续帮我叠布。
过了很久,我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沈砚说:“怕你拒绝。”
7.
婚后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沈砚这个人话不多,但事做得足。我做饭他刷碗,我洗衣服他晾,我去供销社买东西他在后面跟着拎。家属院里那些军嫂看见了,私下嘀咕,说沈参谋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沈砚听见了,也不恼。
有一次他出任务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他推门进来,看见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回来了”,而是“你瘦了”。
我说:“你才走了三天。”
他说:“三天也能瘦。”
我说:“你黑了不少。”
他摸了摸脸:“晒的。”
然后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桂花糕。那边的特产。”
我接过来,油纸包还是温热的,他一路上揣在怀里。
我打开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
沈砚蹲在我面前看我吃,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好吃吗?”他问。
“嗯。”
“下次多买点。”
我说不用,他没听进去。
后来每次他出任务回来,都会带一包桂花糕。供销社的、小摊上的、外地带的,甜的淡的软的有嚼劲的,各种各样,摆了一抽屉。
我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吃,就那么放着。
有一天他翻抽屉找东西,看见那一堆桂花糕,愣了一下。
“怎么不吃?”
“舍不得。”
他又愣了,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说:“傻不傻。”
他揉我头的那只手很粗糙,虎口上有茧子,是握枪握出来的。
那只手揉完头又放下去了,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好像在犹豫什么。
我假装没看见。
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三个多月了,还是分房睡。他把大房间让给我住,自己住那间小的,里面就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连个衣柜都没有。
我说买一个,他说不用。
我说那我把我的衣柜让给你一半,他说不用。
我说你到底要不要,他说要。
然后就笑了。
我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不像个干部,像个傻子。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秋天的河,平平静静地往前淌。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大院门口看见了陆铮。
他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一身便装,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暮暮。”
我站住,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过得好吗?”
“好。”我说。
“他……对你好?”
“好。”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那就好。”他说。
我没接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暮暮——”
“还有事?”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很小很小的事。
当年他掉进冰窟窿,我从水里把他拽上来,脱了自己的棉袄裹在他身上。他烧得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娶你”。
我以为他会记得的。
他没记得。
不记得也好。
我这辈子不用再等了。
8.
陆铮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苹果。
他把苹果放在院门口,敲了门,我还没出去,他已经走了。
我提着那袋苹果愣了一会儿,送到隔壁王大娘家去了。
沈砚晚上回来,看见桌上没有苹果,问了一句:“今天有人来?”
我顿了一下:“没有。”
“门口的脚印呢?”
他眼睛真尖。
“……陆铮来过。”
沈砚正在解领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放下东西就走了。”
“什么东西?”
“苹果。”
“你怎么处理的?”
“给王大娘了。”
沈砚没再问了,解开扣子,去洗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他来。”
“嗯。”
“我跟他没什么。”
“我知道。”
他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我。
“暮暮,”他说,“我不是怕你跟他有什么。我是怕他让你不高兴。”
我愣了一下。
“你高不高兴,对我很重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擦手上的水。
我看着他,鼻头忽然有点酸。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把我高不高兴当回事了?
好像从来没有过。
前世没有,这辈子也没有——直到沈砚出现。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毛巾,帮他擦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子又硬又糙。
“沈砚,”我说,“我高兴。跟你在一起,我高兴。”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没说话,就那么握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沈砚把他那张行军床拆了,搬到储藏室去了。
他没说为什么。
我也没问。
陆铮第三次来的时候,不是送东西了。
他站在院门口,一脸疲惫,眼下青黑,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暮暮,”他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发干,“小时候掉冰窟窿那次,救我的人……是你。”
我没说话。
“是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你把棉袄脱了裹在我身上,你自己发烧了好几天……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没不告诉你,”我说,“你从来没问过。”
陆铮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声音来:“我以为是昭昭……一直以为是昭昭……”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醒来之后,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我说,“你一直以为是她救的你。”
陆铮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暮暮……”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他喉咙动了动,“我对不起你。”
“还有呢?”
“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认错了人?对不起记错了恩情?
还是对不起前世那一巴掌,那个孩子?
我说不清楚,也不想说了。
陆铮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时候沈砚回来了。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看见陆铮,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来了?”他说了一句,像招呼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陆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暮暮,”他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迟到的珍惜。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迟到的珍惜。
“陆铮,”我说,“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他愣住了。
“你知道了当年救你的人是我,你知道了该娶的人是我,”我一字一顿,“可你娶的是我姐,她是无辜的。你现在跑来跟我说知道错了,是要我怎么样?离婚?还是跟我姐换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铮说不出来了。
沈砚走到我身边,把自行车停好,转身看着他。
“陆铮,”他说,“你走吧。”
陆铮看着我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他终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砚破天荒地没怎么说话。
我躺在他旁边,感觉到他没睡着。
“想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
“骗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在想,他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冰窟窿的事?”
“嗯。”
“可能最近才知道的。”我说,“不然他不会来。”
沈砚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暮暮,”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早就知道呢?”
我没听懂。
“如果他早就知道是你救的他,但还是选了昭昭呢?”沈砚说,“如果他是重生的,跟你一样,记得前世的事,但还是……”
他没说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陆铮是重生的,这件事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重生的时候,知不知道小时候救他的人是我?
如果他知道,那他在国营饭店说“从小一起长大的,知道点习惯”的时候,在院子里警告我“别做小动作”的时候,在娶我姐的时候——
他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不是记错了,他是故意选了姐姐。
因为他觉得姐姐比他想象的更好——值得他放弃救命之恩去娶的人。
我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娶了我,却把我当替身,冷了我半辈子。
孩子没了之后,我们像陌生人一样住在一个屋檐下。
他牺牲的时候托战友带话:“成全我和你姐姐。”
原来如此。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只是一个挡路的。
我攥紧了被子。
“暮暮?”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没事。”我说,“睡吧。”
我没有哭。
这个人,不值得我再流一滴泪了。
9.
从那以后,陆铮再没来过我家门口。
但他的影子还是会在别处出现。
比如我去供销社,营业员跟我说“刚才陆参谋来买过东西”;比如我去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说“有个当兵的帮你付过钱了”。
我知道是他。
我把那些钱都还了,一个子儿没剩。
陆铮和姐姐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没问,也不想知道。
但我不想知道,不代表别人不会告诉我。
王大娘的闺女在街道办事处上班,消息灵通。有一天她来串门,一边磕瓜子一边跟我说:“你姐最近瘦了不少,上回在路上碰见,眼眶都是青的。”
我没接话。
“听说两口子老吵架,”王大娘的闺女压低声音,“陆参谋脾气大,你姐性子也急,针尖对麦芒。上个月还摔了一回东西,隔壁都听见了。”
我低头纳鞋底,一针一针扎得很用力。
“你说你姐当初多风光啊,嫁了个军官,三转一响全齐了,”她叹了口气,“这才多久,就……”
“王姐,”我打断她,“瓜子壳别吐地上,扫起来费劲。”
她讪讪地闭了嘴。
不是我不关心我姐。
是我太清楚陆铮这个人了。
前世他冷落了我半辈子,这辈子他对姐姐能好到哪里去?他不是不会对人好,他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至于别人想要什么,他不在乎。
这话说起来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
又过了些日子,我妈忽然来了。
她提了一兜鸡蛋,一袋红糖,进门就到处看,像在查岗。
“妈,你找什么?”我站在厨房门口问她。
“没什么,看看你们家缺不缺东西。”她把鸡蛋放桌上,坐下,搓了搓手,“暮暮啊,你姐最近……”
“妈,”我打断她,“我姐的事你跟我姐说。”
我妈一愣:“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就是这么说话。”
“你姐是你亲姐——”
“我知道。”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来找我也没用。”
我妈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林暮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嫁了个好人家就不认亲了?”
“我认亲,”我说,“但不认账。”
“什么账?”
“你们偏心的账。”
我妈被噎住了。
我继续说:“从小到大,好的都是姐的,剩下的是我的。小黄鱼要全给她,下乡要我去,彩礼要多少给多少,到我这儿就‘你那个成分谁要你’。这些我都认了,但别再让我替她做任何事了。她嫁的人是她自己选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
我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个没良心的——”
“妈,”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妈和我同时转头。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
“暮暮跟我提过,您和爸在乡下住着不方便,”他说,“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城里有个小院子,两间房,够住。下个月就能搬。”
我妈愣住了。
“您和爸到时候搬过来住,”沈砚说,“离我和暮暮也近,方便照应。”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愤怒到尴尬,从尴尬到惊喜,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沈砚说,“您是暮暮的妈,就是我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妈的眼圈红了。
她走的时候拉着沈砚的手,一个劲儿说“好孩子”。
她没拉我的手。
沈砚送走我妈,回来坐在我旁边。
“不高兴了?”他问。
“没有。”
“我知道你不高兴。”他说,“但你妈再怎么说也是你妈,让她过好一点,你心里也踏实。”
我没说话。
“我不是原谅她们,”他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让你良心过不去。”
我转头看着沈砚。
这个人啊,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我心坎上。
10.
日子继续往前过。
沈砚帮我搞定了成分的事,林家的帽子摘了,我爸在单位也能挺直腰杆了。我妈搬进了沈砚帮忙找的小院子,逢人就夸她二女婿有本事。
我姐的日子却越过越拧巴。
王大娘的闺女说,陆铮最近老往乡下跑,也不知道干什么去。有人说他是在找人,有人说他是在查什么事,说什么的都有。
我心里清楚,他在查小时候的事。
他想弄清楚,当年救他的到底是不是我,还有什么是他记错了的。
可查清楚又怎样呢?
我姐那边终于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铺子里踩缝纫机——沈砚帮我在街边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个成衣铺,生意不错——我姐忽然推门进来了。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眼角的细纹多了,头发也乱糟糟的。
“暮暮。”她叫我。
我放下手里的活:“姐?”
她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跟陆铮过不下去了。”她说。
我没说话。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跟我说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问他什么都说没事。可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我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
“以前他看我,满眼都是喜欢。现在他看我,像是在看一个……一个路人。”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暮暮,是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
“他是不是因为你……”
“不是。”我打断她,“姐,跟我没关系。他从头到尾,选的都是你。”
“可他看你的眼神——”
“那是他的事,”我说,“跟我没关系。”
我姐看了我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跟我哭诉太久,擦了眼泪就走了。
后来她没再找我。
再后来,我听说她跟陆铮提了离婚。
陆铮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离婚那天,我姐从民政局出来,头也没回地走了。陆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头,朝我铺子的方向看了很久。
我把店里的卷帘门拉下来了。
11.
我姐离婚后,用分到的钱在城南开了一家小卖部。
她变了。
不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不再涂脂抹粉,头发剪短了,扎在脑后,干起活来利利索索的。
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正在店里理货,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她说,“进来坐。”
我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水。
“生意怎么样?”我问。
“凑合,”她说,“够吃够喝。”
“够了就行。”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暮暮,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没接话。
“当初你落水回来,他跟我说你坏话,我还不信。”她苦笑了一下,“我还想着把你嫁出去,把你从下乡的路上拉回来。结果呢,我自己跳进去的火坑,还得自己爬出来。”
“姐——”
“我不是怪你,”她打断我,“我是怪我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太把他当回事了。”
她说完这话,低头擦了擦柜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姐也没那么讨厌。
她只是被偏爱得太久了,忘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
我给她留了五十块钱和两条自己做的裙子,走了。
我姐的小卖部后来开得不错。
她脑子好使,嘴也甜,慢慢攒了不少老主顾。
后来又扩大了一间门面,卖起了日用百货。日子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体面。
她后来再嫁了,嫁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工人,那人离过婚,带着一个女儿,对我姐倒是不错。
我姐再婚那天,我托人带了一套亲手做的嫁衣过去,大红缎子,金线绣花,比谁做的都体面。
她后来托人带话给我,说衣服收到了,很好看,谢谢。
12.
时间过得快,一晃到了八三年。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街小巷,个体户不再是让人看不起的行当,反倒成了第一批富起来的人。
我的成衣铺在这两年里越做越大,从最开始的一台缝纫机变成了三台,从我一个人变成了带三个徒弟,从做来料加工到开始自己进布料、自己设计款式。
沈砚帮我去工商局办了营业执照,又跑了好几趟银行,贷了一笔款子,在城东租了一个小厂房,挂上了“暮暮服装厂”的牌子。
开业那天,沈砚请了半天假,帮我搬设备、贴招牌、招呼客人。他的军装上沾了灰,领口汗湿了一圈,但脸上的笑比什么时候都多。
“高兴什么?”我问他。
“你高兴我就高兴。”他说。
这人还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心里软软的。
服装厂的生意比我想象的还好。我设计的几款衬衫和连衣裙,样子新颖,价格公道,一上架就卖断了货。第一年年底盘账,纯利润过了万。
万元户。
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就这么成了。
沈砚把存折交给我,说:“你的钱,你管。”
我没跟他客气,接过来锁进了柜子。
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陆铮又出现了。
他又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很多,才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站在厂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暮暮。”他叫我。
我站在门口,没出去。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他说,“听说你开厂了,生意不错。”
“嗯。”
“挺好的。”
沉默。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给你带的,桂花糕。听说你爱吃。”
我没接。
“陆铮,”我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嗓子有点哑:“我什么都不想要。就是……想看看你。”
“看了,可以走了。”
“暮暮——”
“你托人带给我的话,我还记着。”我说,“‘成全你和你姐姐’。我成全了。我姐也离婚了,你也自由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
“你想要我,”我替他说了,“对不对?”
他没否认。
“晚了。”我说,“陆铮,晚了。”
我转身回了厂里,把那袋桂花糕留在了原地。
后来沈砚知道了这件事,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放心,”我说,“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的眼睛,“我只是在想,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娶到你。”
我笑了。
“那你就好好想想,想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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