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旧牌与新账
会面进入第二个小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比来时更亮。
北山静养室里,茶换了第二壶。
谁也没提离开。
齐秉谦像是做好了准备,愿意把“能说的那部分”一次性说完。
苏晓月也把电脑转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新拼出来的图。
黑本残页。
陆明远页角。
Q席备用池。
能源专项异常流向。
中瑞恒通。
北库原批链。
所有节点在图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闭环。
“我重新跑了一次穿透。”苏晓月说,“你们所谓的缓冲池,不是单纯的备用账。它和外部资金过桥、地方项目回流、历史遗留处置是连在一起的。”
齐秉谦看着图,没否认。
“这是结构。”
“结构不是免责。”
“当然不是。”齐秉谦说,“但没有结构,你们连钱怎么进去的都看不见。”
周远帆盯着他。
“你承认这是权力和资金共同设的池子。”
“承认。”
“承认不是为了私吞?”
“一开始不是。”
“后来呢?”
齐秉谦沉默了一下。
“后来有人发现,能用。”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是随口一说。
可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
能用。
所以就继续用。
用着用着,池子就大了。
大到今天,已经不是几笔账的问题。
而是整个历史系统的问题。
周远帆问:“谁发现能用?”
齐秉谦没有正面答。
“后面的人。”
“你刚才也说后面的人。”秦正国开口,“到底是谁?”
齐秉谦抬眼看他。
“秦组长,你知道的。有些名字,不能从我嘴里出来。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你们今天还能坐在这里,明天就未必能坐在这里了。”
秦正国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齐秉谦。
“所以你今天是来提醒我们?”
“不全是。”
齐秉谦慢慢道:“我也想知道,旧牌还算不算数。”
“什么旧牌?”
“当年留下来的口头批示。”齐秉谦说,“有些事情,写在纸上会坏。写在纸上,人会拿着翻旧账。可口头批示不一样,它只对当时有效,对后来的人,只剩下一点历史惯性。”
周远帆立刻抓住了这句话。
“你是说,口头批示能沿用到今天?”
齐秉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们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三号协调,固定秘书岗,QY-03,附柜冷印。都还在动。”
“那是你留下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远帆盯着他。
“但你是原点之一。”
齐秉谦笑了一下。
“原点之一,这个说法比‘幕后黑手’好听。”
他看向窗外。
“我年轻的时候,很多事都要靠口头。不是不想写,是写了太死。那时候局势乱,很多项目、很多安排、很多人,都需要一个缓冲。我只是把那套办法留了下来。”
“留成了今天的Q席备用池。”
“也不全是我留的。”齐秉谦说,“后来接手的人,比我更爱这套东西。”
周远帆眼神一动。
“谁?”
齐秉谦没有直接答。
但他终于说出了一个范围。
“比我级别高的人。”
周远帆知道,范围已经足够。
齐秉谦在北山,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自己送到他们面前。
他一定有条件。
“你今天把我们叫来,不只是为了讲历史。”
“当然。”
“那是什么?”
齐秉谦转回头。
“我想知道,你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能不能把门外的人也拉进来。”
周远帆看着他。
“你怕他?”
齐秉谦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点头。
“怕。”
一个把北山静养室、老宅三号、北库原批链握了几十年的人,居然说怕。
这比任何承认都更有分量。
苏晓月低声问:“门外的人,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齐秉谦抬眼。
“知道。”
空气一下子沉了。
“那你还见我们?”周远帆问。
“因为我关不了门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每个人都懂了。
齐秉谦不是放弃。
他是关门的人。
可门外的人,已经把灯留住了。
周远帆没再追问姓名。
他知道,该问的已经问到骨头里。
再往前,就是逼供。
而齐秉谦今天显然不是来让自己变成嫌疑人的。
他只是想把一部分旧账,从自己身上挪出去。
周远帆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被齐秉谦的“怕”打动。
怕并不等于悔。
很多人害怕,只是因为刀终于转向了自己,并不是因为他们忽然看见了被刀伤过的人。
苏晓月把电脑合上之前,又补了一句:“齐老,Q席备用池后来进入过至少三轮资金扩容。第一次是能源专项,第二次是地方重大项目,第三次是海外回流资金。你刚才说一开始不是为了私吞,那后面两次呢?”
齐秉谦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周远帆知道,苏晓月问到了要害。
最早的灰色缓冲,也许还能被他们包装成历史复杂性;可后面一次次扩容,一次次把钱从正账里搬出去,就再也不是“不得已”。
那是贪婪。
是看见工具好用之后,故意继续使用。
齐秉谦终于开口:“后来,我已经不是唯一能说话的人。”
“但你没有阻止。”
“我阻止不了。”
“你也没有想阻止。”
这句话不是周远帆说的。
是秦正国。
齐秉谦看向他。
两个老人隔着茶几对视。一个坐在旧系统里,一个站在查旧系统的人群里。那一瞬间,周远帆忽然意识到,秦正国这些年见过的黑暗,未必比他们少。
秦正国说:“别把无力说成清白。”
齐秉谦没有再答。
窗外的松枝被风压低,又慢慢弹回去。齐秉谦端起茶杯,杯沿碰到瓷托,发出极轻的一声。他想用喝茶遮住停顿,可那只手第一次没有端稳。
周远帆看见了。
老人并不是没有答案。他只是在衡量,说出后来那个人的名字,会不会让自己失去最后一层庇护。
苏晓月没有参与逼问,只把齐秉谦此前每一次使用“后来”这个词的时间记了下来。每次提到后来的人,他都会先看门口,再看三号灯的位置。
这不是回忆习惯。
是长期服从留下的条件反射。
周远帆意识到,旧牌真正保护的也许不是齐秉谦,而是让他至今仍不敢直呼其名的那套上口关系。
秦正国也没有催。他们已经等了十一年,不差这一分钟。真正重要的是,让齐秉谦明白,旧牌可以挡住一次追问,却挡不住已经落到今天账面上的每一笔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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