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侧妃30
李卿月正侧耳听着孩童言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这份笑意从容松弛,并非刻意逢迎,反倒像是被孩子的天真逗乐。
他又想起从前夏至行至花园花架旁,远远听见一阵笑声。
抬眼望去,李卿月与沈书筠坐在栀子花架下,她不知说了什么趣事,笑得身子微微前倾,手中团扇险些跌入茶盏。
他立在月亮门后驻足许久,最终悄然转身离开。
内侍紧随在后,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
他心里清楚,那样肆意开怀的笑容,从来不属于御前。
在帝王面前,她永远恪守礼数,言行有度,不多言,不僭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今日,她已是第三次坦然与自己对视,目光坦荡,似是全然明白他心中所想,却从不多言。
昭宁玩闹一阵,从绣墩上滑下来,小步跑到御榻前,踮起脚尖握住皇帝放在榻边的手,两只小胖手轻轻揉捏着,认认真真说道:“阿昭给皇爷爷揉揉手,能解乏呢。”
掌心传来软软暖暖的触感,皇帝低头看着她,轻声感慨:“你这性子,可比你娘亲当年大胆多了。”
昭宁闻言,仰起头,一双大眼亮晶晶的:“皇爷爷认识娘亲?昭宁真的很像娘亲吗?”
皇帝沉默片刻,思绪飘回初见之时。
当年她初次入宫觐见,脊背挺直,应答不卑不亢,看得出来心思通透,看透了深宫之中的规矩与人情,却始终守住本心。
如今几番对视,她依旧坦荡从容,该低头时守礼,该抬眼时无惧,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从不多言半分。
他收回思绪,望着眼前的小丫头,缓缓开口:“自然认识。朕记得有一回见你娘亲,她策马驰骋,身姿矫健,跑得比疾风还要快,很是大胆。”
昭宁闻言,立刻转头望向李卿月。
李卿月恰好也看过来,母女二人目光相接,她俏皮地朝女儿眨了眨眼。
昭宁心领神会,转回头对着皇帝咧嘴一笑,眉眼弯弯,那副灵动模样,复刻得惟妙惟肖。
午膳撤去后,苏嬷嬷奉上新贡的蒙顶甘露。
殿内茶香清浅,昭宁面前单独摆着一只小巧的甜白瓷盏,盛着温牛乳。
她双手捧着茶盏,小口慢饮,一圈奶沫沾在唇上,便拿起帕子细细擦净,接着再喝。
李卿月放下茶盏,侧头看向沈书筠。
沈书筠当即会意,起身向帝后屈膝行礼:“昭宁坐得久了难免烦闷,臣妾想同李侧妃带她去廊下散散步子。”
皇后颔首应允。
二人一左一右牵着昭宁,缓步退出暖阁。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苏嬷嬷换上新沏的热茶,萧长瑜端坐陪侍,与皇帝论起朝中诸事,从户部差事、新近呈上的奏折,再到各地春汛堤防,一问一答,条理清晰。
皇后偶尔插话,问及防汛银两调拨,萧长瑜也逐一据实回禀。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皇帝端茶饮罢,将茶盏轻轻落于案上,开口道:“余下事宜改日再议。”
说罢起身,“朕也出去走动片刻。”
皇后随之站起,三人一同走出暖阁。
长廊之下,李卿月与沈书筠并肩倚着栏杆而坐,肩头紧紧相挨。
靛蓝衣袂与鹅黄裙衫相叠,穿堂风掠过,衣摆轻轻掀动。
昭宁蹲在廊下的金鱼缸旁,两只小手扒着缸沿,鼻尖几乎贴着水面,目不转睛盯着缸中游动的锦鲤。
她每次伸手想去触碰,那条最壮硕的红锦鲤便摆尾游开。小姑娘急得轻轻跺了跺脚,转头唤道:“娘亲,它不肯陪我玩。”
李卿月俯身,握住她的小手轻声提点:“身子别动,你一闹它就怯了,安分等着,它自会游回来。”
昭宁立刻屏住气息,一动不动守在缸边。
不多时,红锦鲤果然绕了一圈折返回来,鱼尾轻轻扫过她的指尖。
她又惊又喜,不敢出声,只用气音小声道:“娘亲你看,它回来了,还碰我的手呢。”
沈书筠坐在一旁,望着孩子天真的模样,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笑意。
李卿月直起身,重新挨着沈书筠坐下。
她抬手摘下栏杆外一朵盛放的栀子花,轻轻簪在沈书筠鬓角。
见花饰微微歪斜,又伸手细细摆正,打量片刻,轻声道:“这样好看。”
沈书筠没有抬手去抚,任由花朵留在发间。
片刻后,她也伸手摘下一朵同色栀子花,簪在了李卿月的鬓边。
李卿月微微一怔,抬手触了触花瓣。
沈书筠已然收回目光,依旧落在鱼缸之上,淡淡开口:“扯平了。”
李卿月莞尔一笑,悄悄将肩头又往她那边靠了靠。
廊下栀子开得繁茂,清甜花香随着晚风阵阵漫来,混着池水轻撞缸壁的细碎声响,一派悠然。
玩了半晌,昭宁索性不再逗鱼,小跑着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拽住一人衣袖,仰着小脸问道:“娘亲,母妃,晚上咱们能不能吃鱼?”
沈书筠低头看她,无奈笑道:“刚用过午膳,怎么转眼又饿了?”
“不是我饿,”昭宁认认真真摇头,指着缸里的锦鲤,“这条鱼长得圆滚滚的,不吃实在可惜啦。”
李卿月被她逗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好。”
甬道拐角处,皇后静静立在阴影里,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沈书筠鬓边的栀子花上顿了顿。
沈书筠执掌东宫多年,举止向来端严,平日里发间只点缀点翠首饰与绒花,从不簪野花。
此刻这朵带着晨露的栀子花斜斜别在发间,反倒添了几分少见的松弛与温婉。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皇帝。
帝王负手而立,目光久久凝望着廊下三人。
昭宁扯着衣袖说笑,李卿月眉眼舒展,笑意真切,沈书筠则抬手替孩子理好蹭歪的衣领,动作温柔妥帖。
几人相处自在随性,不见半分宫廷里的拘谨生分。
风卷着花香扑面而来,皇帝缓缓收回视线,看向皇后,低声道:“走吧。”
皇后并未多问去向,默默抬步跟在身后,二人一同往御书房的方向行去。
晚饭桌上果然摆了一道清蒸鲥鱼,萧长瑜照旧挑出鱼身上最嫩的那块活肉,先夹给李卿月,又仔细剔干净鱼刺,放进昭宁的小碗里。
昭宁把鱼肉拌着米饭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含糊嘟囔:“还是家里的鱼最好吃,比皇爷爷宫里的好吃多啦。”
李卿月替她擦干净嘴角,笑着逗她:“方才在坤宁殿,也没见你少吃一口。”
昭宁抬着小脸,理直气壮:“那是给长辈面子呀。”
吃过晚饭,李卿月让下人替昭宁洗漱更衣,把人哄进被窝。
小姑娘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非要听故事才肯睡。
萧长瑜靠在床边看着,神色松弛。
“殿下也一起听听吧。”李卿月看他一眼,“今日不讲史书,讲个小故事。”
萧长瑜顺势坐下,安静等着。
李卿月靠着床头,慢慢讲起锦鲤化仙的故事。
她说白日廊下那条最漂亮的红锦鲤,从前是天上的仙子,只因犯了小错被贬下凡,化作一尾游鱼。
仙子在云端时,心里一直惦念着一个凡间之人,日日遥望。
落水成鱼之后,她反倒安心,至少一水一岸,年年都能看见那人。
今日被昭宁碰过指尖,觉得暖意难得,便总想停在缸边陪着小姑娘。
故事不长,昭宁听着听着,眼皮慢慢垂下来,没过多久就彻底睡熟了。
两人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压低脚步退出房间。
何敬言在廊下候着,见他们出来,安静行礼,放下了门口的竹帘。
晚风微凉,带着清甜的花香。
回到李卿月的卧房,屋内灯影柔和。
青黛提前开了窗,夜风一阵阵灌进来,花香萦绕满屋。
李卿月刚在妆台前坐下,就看见萧长瑜关了房门,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抬手,轻轻摘下她鬓边那朵已经微微发蔫的栀子花,放在妆台上。
“今日父皇,看了你很多次。”
萧长瑜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很平静的在陈述一件事实。
镜中四目相对。
李卿月摘下耳饰,转过身,伸手拉他坐到自己身侧。
两人挨得很近,安静靠着。
“我知道。”李卿月轻声道。
“孤看得很清楚。”萧长瑜抬手,摸着她的脸,“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当年在马场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很像。”
李卿月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殿下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萧长瑜沉默片刻,坦诚应声:“是。
他是天下之主,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卿月看着他,眉眼温柔,却格外笃定:“殿下是怕我会动心?还是怕,有人要来抢?”
萧长瑜没有回答,只是悄悄收紧了掌心,握得更紧。
“你放心。”她贴近他一点,声音轻却坚定,“今日在暖阁,他看我几次,我就回看几次。
我不是怯懦避让的人,我是在清清楚楚告诉他,我眼里、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性子你最懂,在你面前我从来装不住。
从前偶尔耍点小聪明、装柔弱,你一眼就能看穿。而我对你的心意,这么多年没变过,你肯定也看得明白。”
她抬手,轻轻揉开他眉心浅浅的褶皱。
“所以,别胡思乱想了。”
她笑了一下,眼尾弯弯,还是当年那个坦荡鲜活的模样。
“方才讲故事,我忽然想起好多事。
这些年你待我的好,我都记着。
你上朝前后总会留心我的冷暖,我不舒服你会亲自守着,我夜里难受你从来不嫌烦。
就连我看书走神、心绪起落,你都看得出来。”
“你把我护得太好。这么多年,就算是块石头,也早被你捂热了。
即使陛下再多看几眼又如何?他根本不懂我,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萧长瑜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烛火落在手背上,温温柔柔的。
“原来你都记得。”
“当然记得。”她指尖轻轻抵在他心口,“所以殿下真的不用不安。
你早就赢了。再多的荣宠、再多赏赐,都抵不过你年年岁岁放在我身上的真心。
从马场初见那一刻开始,就是你走在最前面,别人永远追不上。”
萧长瑜心头一松,伸手将她抱起,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膝上。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屋内温度缓缓升高,安静又缱绻。
李卿月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领,动作温柔。
萧长瑜伸手覆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尽数落在她掌心。
“殿下心跳好快。”她轻声笑。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慢慢带着他的指尖,从肩头滑下,掠过锁骨,落在腰侧。
唇瓣轻贴他耳畔,气息柔软。
“我的心也一样。这么多年的偏爱和温柔,全都刻在这里,忘不掉,也换不走。”
萧长瑜双臂收紧,稳稳扣住她的腰,把她完完整整圈在怀里。
暖灯摇曳,帐影轻轻重合。
他低头吻下来,温柔绵长。
吻从唇角慢慢挪开,划过下颌,落至颈间、锁骨。
李卿月微微仰头,全身心依赖地靠在他怀里,任由夜色温柔相拥。
春蒐这天,天还没亮,昭宁就自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青黛正蹲在妆台前给李卿月梳头,还未看到人,就听见昭宁清脆的喊声,“娘亲!娘亲!再不起就要迟到啦!”
房门被拉开,萧长瑜披着外袍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
昭宁仰起脸,神色自若地改口:“父王早。”
“倒是起得比谁都早。”萧长瑜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转头看向李卿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看看你这女儿。”
李卿月从铜镜里望了父女俩一眼,拿起妆台上两根红绳晃了晃:“先把她放下来吧,让青黛给她梳辫子。”
昭宁从萧长瑜怀里滑下来,乖乖坐到妆台前。
青黛手脚麻利地编好两条发辫,李卿月接过红绳,仔细将辫梢系牢,又各缀了一颗小巧的珍珠。
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昭宁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晃着脑袋听着声响,仰起脸问道:“娘亲,我今天好看吗?”
李卿月弯着眼笑:“当然好看。”
昭宁心满意足地跳下椅子,又跑到萧长瑜面前转了个圈,特意让他也瞧一瞧。
本次围猎设在京城五十公里外的鸣鹿苑。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御帐前的旌旗已经拉出半里开外,明黄色旗面被风吹得鼓鼓作响。
侍卫们手握长刀立在围栏外,晨光照在冰冷的甲胄上,泛出寒光。
围场外围人来人往,各官员的内眷、随从,还有随行的猎犬穿梭不停,马嘶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东宫的队伍来得不早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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