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怨气冲天

翠玲随手翻了几页书，觉得无聊至极，便轻轻合上。

抬眼望去，不知什么时候美娇也捧了本书，正低头读得入神。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木炭偶尔爆开的轻响。见大家都这般专注，翠玲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扰，只得将双手伸到火炉边，专心致志地烤起火来。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无聊时，她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兴家——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分明的侧脸轮廓，国字脸显得格外周正，一双眼睛在灯下格外有神。

他看得入神，全然没有察觉对面投来的目光。翠玲不禁想起美娇说过，兴家在门市时，常有老人家见了都想把自家闺女说给他。这般俊朗的模样，确实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再看美娇，她正低头看书，煤油灯下的美娇，皮肤白皙，樱桃小嘴，柳叶眉微微蹙起，偶尔抿嘴一笑，活脱脱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这两人坐在一处，当真是郎才女貌，又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家境相仿，可不知道为什么，竟一直没见他们走在一起。

正思忖间，张向前用余光瞥了翠玲一眼。这小妮子虽说性子急了些，倒也不是不懂事。方才做饭时主动帮忙，饭后收拾碗筷也勤快，可见是个眼里有活的姑娘。

煤油灯燃得久了，灯芯渐渐昏暗。张向前取下玻璃罩，用火柴棍轻轻挑了挑灯芯，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天色不早了，”他转向翠玲，“要不要让美娇和兴家送你回去？”

“还早呢，”翠玲忙道，“这个点，我爸准还在牌友家打牌。我回去也是对着空屋子发呆，倒不如在这儿烤烤火。”

美娇从书里抬起头：“这么多书，就没有一本合你心意的？”

“我爱看言情小说，可这儿不是讲种植就是人性哲学，实在看不懂。”翠玲嘟着嘴抱怨。

美娇闻言，忽然伸手夺过兴家手里的《孙子兵法》：“看看这本如何？”

“喂，我正看到要紧处呢！”兴家抗议。

“翠玲坐着多无聊，你先让她看看。”美娇不由分说，把书塞到翠玲手中。

“总拿我开涮！”兴家嘟囔着站起身，往书房去找别的书。不多时，他拿着一本《天龙八部》回来——这是张向前闲暇时最爱翻的武侠小说。

翠玲接过《孙子兵法》，随意翻了两页，仍是提不起兴致。她哪里是真想看书，不过是盼着能和大家说说话、聊聊天罢了。可瞧他们一个个埋头书中的模样，到底忍不住开口：

“哎呀，你们别光顾着看书，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整日上班已经够闷的了，好不容易来寻你们玩，结果谁也不理我！”

话语落在静谧的屋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期盼。炉火正旺，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生姿。

美娇抬起头，抬头笑着问：“那你想聊什么？”

翠玲撅起嘴：“聊啥都成，就是别让我一个人对着火炉发愣。”炉火噼啪一跳，映得她脸有些红。

美娇将书轻轻搁在膝头，几根发丝从耳后滑落，在灯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那你说说，每日在供销社都忙些什么？”她嗓音里带着笑意，像在哄自家闹别扭的小妹。

“哎呀！”翠玲身子一扭，“聊什么都行，偏不要提这个。我每天整整八个钟头守着三尺柜台，腿都站直了，你们还要我念叨，闷都闷死了！”

“多少人羡慕你的工作呢，你竟然说烦，要不我俩换换工作？”

“如果可以，巴不得！”翠玲气愤道。

“你这大小姐，干着那么舒服的工作，都不满足，太不知足了！”兴家抬起头，语气充满责备。

“哎呀！”翠玲叹了口气，“今天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隔行如隔山，内行看名堂，外行看热闹！”

翠玲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由得坐直了，双手比划着，脸上写满了无奈：“你们是只看见柜台前面光鲜，哪里知道背后的苦处？”

“那三尺柜台，每天迎来送往的，什么人都有！无论遇到什么人，我们都必须笑……光是陪着笑脸、应付这些人，一天下来，我这脸笑得肌肉都僵了，嗓子也干得冒烟！”

“可平时我们去供销社看到的售货员都是很清闲，有些还喜欢高高在上！多问一句，都不耐烦！怎么到了你这里，一天都要笑了呢？”美娇好奇道。

“姐，态度不好，被顾客投诉，可就麻烦了！”翠玲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却也带着一丝疲惫。

“这还都不算最磨人的呢！最要命的是，咱们柜台上上下下、林林总总那么货品，从几分钱的火柴、针线，到几块钱的布匹、暖水瓶，每一样的价钱都得牢牢刻在脑子里，一分一厘都不能错！今天红糖是这个价，明天可能就调整了，稍微记错一个，月底盘账对不上，差了钱就得从自己工钱里扣！我这脑袋，整天被这些数字塞得满满的，晚上睡觉都梦见价格标签在眼前乱飞，简直不够使了！”

美娇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此刻也不由得听得入了神。她将滑落颊边的几缕青丝轻轻挽到耳后，微微蹙起那好看的柳叶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理解的讶异和同情：“哦？听你这么一说……我还以为你那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天就只是站在柜台后面卖卖货，收收钱，既清闲又体面呢。怎么……里头还有这么多繁琐的门道？”

“岂止是繁琐？”  翠玲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仿佛那无形的重量正压在她身上，“简直烦死个人了！每天除了卖货、赔笑脸、记价格，隔三差五还得盘点！所有的货物，小到一颗纽扣，大到一台收音机，都要一件一件、一遍一遍地清点过去，数目、品类，丝毫不能错。要是盘下来少了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块肥皂、一包香烟，那都是要照价赔偿，从自己腰包里掏钱的！你们说，这心操得，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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