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落幕
紊乱的雷云在天穹翻涌，紫黑色的电光如同乱蛇般四下窜动，失去渡劫目标的天雷毫无章法。
几道偏雷已经劈向了下游江岸的荒坡，炸得碎石飞溅、草木焦黑。再耽搁片刻，便要落到沿岸的村落里。
常生立于江心浪头，双手向上虚托，五道岁痕在神魂中齐齐震颤。
淡青色的清气自他周身铺展开，化作一张绵密的大网，缓缓兜住翻涌的雷云。
雷力狂暴至极，刚触到清网便炸开道道电弧，顺着气机反噬而来，他本就带伤的身躯又是一颤，唇角血迹又浓了几分。
“守义，启地脉接引！”
他沉声喝令，声音顺着江风传上岸边。张守义早已等候多时，闻言立刻将城隍印重重往地上一按，周身神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地底五条支脉的金光被尽数调动，顺着江底岩层蜿蜒而来，在江心水下凝成五道金色的接引光柱，牢牢对准雷云最厚重的方位。
“地脉为渠，江海为池,导！”
张守义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神元透支让他神体都微微发虚，可手上印诀半分不乱。
金色光柱冲天而起，与常生的清网精准衔接，形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导雷通道。
常生指尖往下一压，清网收拢，将紊乱的天雷一股脑引入通道之中。
紫金色的雷光顺着金光倾泻而下，尽数灌入江底岩层深处，与地脉深处的阴寒之气相撞，发出沉闷的地底轰鸣。江面剧烈起伏，浪涛翻滚，却没有半分雷力外泄伤人。
下游岸边，夜游神正带着阴兵挨家挨户拍门。
江边渔村的百姓起初还睡眼惺忪，骂骂咧咧不肯起身，直到一道偏雷劈在村头老槐树上，粗大树干瞬间焦黑断裂，众人才吓得魂飞魄散，扶老携幼往村后高地跑。
“快往高处走！天雷无眼，别待在江边！”
夜游神声音冷冽，动作却极稳，见有老妇走得慢，抬手便扶上一把，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有条不紊地将全村百十口人都引到了安全地带。
回头望见江心雷光尽数导入地下，他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这般足足耗了近半个时辰，天穹的雷云才渐渐稀薄，电光越来越淡，最终化作蒙蒙细雨，淅淅沥沥洒落在江面上。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驱散了夜色，也将昨夜的狂暴气息冲得烟消云散。
常生缓缓落下身形，踩在江边礁石上。白衣多处破损，手臂上的灼伤还泛着红，气息比昨夜弱了不少，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神魂之中，第五道岁痕彻底凝实成型，纹路温润厚重，经天劫雷火淬炼，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沉凝之力。
张守义收了城隍印，踉跄着走过来，官袍沾着泥水，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先躬身问道：“上仙，您伤势如何？”
“无妨，损耗而已。”
常生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江面下游，“邪蛟那边，可有踪迹？”
话音刚落，夜游神便从下游方向掠了回来，玄色衣袍沾着焦痕，神色凝重：
“回上仙，属下顺着地下水脉入口追了一段，它逃得极快，沿途洒了不少蛟血遮掩气机。看走向，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西南……” 常生垂眸沉吟
西南方向是苍梧山脉，山深林密，地下暗河纵横，还有多处古战场遗迹，阴气煞气都重，最适合邪蛟这般重伤之躯躲藏养伤。
“它本源已碎，修为废了七成，就算躲起来温养，没有十年八年也恢复不了。”
张守义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终究是放虎归山，留着它，迟早是个祸患。”
“跑不了。”
常生语气平静，“它身中我的长生清气与天雷之力，神魂上有气机印记，无论躲到哪里，我都能循着印记找到它。眼下不急，先把云溪这边的首尾料理干净。”
三人沿着江岸往城里走，沿途已经有早起的渔夫、农户出门。
众人望着江面狼藉的礁石、焦黑的岸坡，都议论纷纷，说昨夜的雷打得邪性，却又奇了怪了，只劈荒郊野地，半个人都没伤着。
有人说是水君老爷显灵，镇了江里的妖怪；也有人说看见江心有金光青光，是过路的神仙在斗法。
没人把这场劫难和城中西街那位白衣客官联系到一起。
走到溪月客栈附近时，天已大亮。客栈门口，老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望着江边的方向怔怔出神。
她颈间的玉牌泛着淡淡的柔光，昨夜雷声震天，她却睡得格外安稳，半分没被惊扰。
远远看见常生的身影，老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整了整鬓边的旧银簪，什么也没喊，什么也没问。
她活了快九十岁，心里什么都明白。
有些人物，本就不是凡尘里的客；有些恩情，也不是一句道谢就能还的。
常生也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与张守义、夜游神一同往城西城隍庙而去。
回到破庙中，张守义先盘膝坐下调息神元，夜游神则在一旁清点阴兵损耗。
昨夜一战，两百阴兵折损了四十余，剩下的也大多神魂受创，需回青田休养。
“上仙，接下来如何打算？”
调息完毕，张守义开口问道。
“你先带阴兵回青田，稳住本县地脉，顺带查一查苍梧山一带的古遗迹与水脉走向。”
常生缓缓道，“邪蛟重伤，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我在云溪再留几日，等地脉大阵彻底稳固，便循着印记追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溪月客栈的因果，也该彻底了了。”
三十年前的灭门血案因他而起，如今邪蛟虽逃，祸根已除，那祖孙二人的安稳，总得亲眼见了才算放心。
张守义点点头，郑重应下：“卑职明白。等这边事了，上仙若要入山寻蛟，随时传信，卑职率阴兵前来助阵。”
殿外晨光正好，透过破洞的屋顶落在神台上，浮尘轻扬。
一场惊天动地的夜战悄然落幕，满城百姓依旧过着烟火寻常的日子，无人知晓昨夜是谁替他们挡下了灭顶之灾。
而常生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邪蛟未死，因果未了。
苍梧山深处，还有一场收尾的局，等着他去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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