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溪城夜话,半仙降鬼
当暮色彻底漫过云溪城时,蒙蒙细雨滴落。
那雨细得像烟,沾在人脸上凉丝丝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倒映着两侧店铺的暖黄灯火,远远望去,整条街都浸在朦胧柔光里。
常生沿着主街慢慢往里走。
沿街多是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窗雕着细碎的花木纹样。
街边铺子大多还开着,茶馆里飘出茶香,包子铺冒着热气,布庄、药铺、铁匠铺挨挨挤挤,行人说话声软声细气,满是小城的人间烟火气。
走了约莫半条街,他在一家临街客栈前停下脚步。
客栈门头不大,牌匾上写着 “溪月客栈” 四个字,字迹清隽。
客栈门口的檐下,还挂着两盏油纸灯笼,此时被细雨打湿,晕出暖融融的光。看着干净雅致,不吵不闹。
常生刚跨进客栈门槛,柜台后正低头拨算盘的老板娘便立刻抬了头,笑着迎了出来。
老板娘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穿一身藏青布裙,发髻梳得齐整,手上还搭着半块干净抹布,眉眼和气。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呀?”
她声音软和,手脚麻利地擦了擦柜台台面,“咱们店干净,吃食也顺口,临街的房敞亮,临河道的房清静,都有。”
常生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搭在台面上,语气平淡:“住店。要一间临窗的上房。”
“好嘞!”
老板娘应得爽快,翻开房簿提笔登记,又抬头笑着打量了他一眼。
“客官是头回来咱们云溪城吧?看着面生。是走商还是访友呀?”
“路过,四处走走。”
常生答得简略,并不多言。
老板娘也识趣,不多追问底细,只麻利地落下房号,取了铜钥匙搁在台面上。
“二楼东头第二间,临着主街,亮堂得很。一晚二十文,押金十文。要不要先给您备点晚饭?咱们厨房的笋干烧肉、清炒马兰头都是本地时令菜,鲜得很,还有温好的米酒,解乏。”
“两碟素菜,一壶热茶便可。”
常生取出铜钱放在台上,声音温和,“清淡些就好。”
“哎,好。”
老板娘收了钱,冲后厨方向扬声喊了一句菜名,又转回脸来,忍不住多嘴叮嘱了句。
“客官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异响,别往外头瞅,安心睡便是。这两日城里不大安稳,夜里少出门妥当。”
常生抬眸看她,顺势问道:“城里可有事发生?”
一听这话,老板娘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压低声线,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客官要是停听了莫怕,莫非就是城内柳府闹邪,都闹小半个月了!!”
说着,老板娘啧啧了两声。
“柳员外那可是咱们城有名的大善人,年年冬天施粥、开春修桥的,谁能想到家里摊上这档子邪事。”
她顿了顿,左右扫了一眼,才接着说。
“听府里逃出来的仆役说,每到午夜子时,后院那处废院子就有女人哭,幽幽怨怨的,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清。
还有铁链子拖地的声响,哗啦哗啦的,渗人得很。门窗没人碰自己开,烛火点得好好的自己灭,好几个丫鬟都吓病了,躺在床上胡言乱语。”
“请了人看过?”
常生追问道,入城之前他便施展岁痕探查过,只看见一片祥和之气,并不见半分妖邪污浊之气。
“怎么没请!”
老板娘摇摇头,一脸唏嘘。
“前前后后请了三四个游方道士、神婆,有的刚进后院就吓得脸都白了,连法器都丢了,跌跌撞撞跑出来,钱都不敢要。”
老板娘缩了缩脖子,四下望了望。
“剩下几个装模作样开坛画符,折腾一宿,该哭还是哭,该闹还是闹,半点用没有,反倒闹得更凶了。”
“这般吗?”
常生微微点头,既如此,那多便是背后有人搞鬼了。
这时,店小二凑了过来,说道:“听说柳员外花了大价钱,请了苏半仙,只待明日开坛做法!”
提到苏半仙三个字,老板娘脸上立刻露出敬畏的神色,连连点头。
“对!也就苏半仙敢接这活了!这位可是真高人,周边几个县谁不知道他的名号?先前李家镇闹僵尸、西山老林出精怪,害了好几条人命,官府都没辙,全是他出手平的。”
老板娘啧啧称奇,随后反应了过来的,瞪了小二一眼。
待小二继续干活后,这才说道:“苏半仙本事大,人也心善,寻常百姓找他看个小邪、给孩子收个惊,都不肯多收钱,有时还倒贴符纸。”
“明日他便去柳府做法?”
常生来了兴趣。
若这苏半仙真有本事,明日必然会看出这一切是人为。
若只是个戏法,装神弄鬼的神棍,也不知道明日要怎么出丑。
“可不是嘛!明日正午开坛!”
老板娘语气里满是期待,“城里好多人都打算去柳府外墙根底下守着看热闹呢。”
说着,老板娘声音一顿。
“不过柳府管得严,估计挤不到跟前,只能远远瞅两眼法坛。客官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去瞧瞧,这般神仙手段,可不是天天能见着的。”
常生微微颔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拿起桌上的钥匙。
老板娘见状,冲楼梯口喊了一声:“小二,领客官去二楼东二房!”
随后又转头对常生笑道,“客官先上去歇着,饭菜稍后就给您送门口。夜里有事只管喊一声,我就在楼下守着。”
常生道了声谢,转身跟着小二往楼梯走去。
身后老板娘又低头拨起了算盘,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希望苏半仙明日一举把邪祟收了,还城里个安稳日子。
随着小二去了二楼东二房,常生关上了房门后,打量了房间两眼。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木床桌椅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棂推开正对着街面,能听见楼下隐约的人声,还有远处河道里的水流声。
常生简单盘膝片刻,便听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
“客官,您要的菜好了,是给您送进房内,还是你下楼来吃!”
“下楼吃吧!”
常生沉吟片刻,随后缓缓起身。
他喜欢热闹,喜欢人间烟火。
此时夜色渐浓,大堂里依旧坐了七八桌客人。
有南来北往的行商,有本地歇脚的街坊,也有背着书箱的赶考学子,碗筷轻碰声、谈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起初众人聊的都是寻常闲话,米价涨了几文、河道近日水涨、邻县来了新货商,琐碎平常。
直到斜对角一桌,一个穿短衫、背着货郎鼓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瞬间把周遭几桌的注意力都扯了过去。
“你们知道吗?明日苏半仙要去柳员外家开坛做法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立刻停下筷子,纷纷凑了过去。
常生也是微微一愣。
没想到这事,已经成了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索性便听听普通人对这事有何种看法。
“真的假的?柳家那事儿,终于请到苏半仙了?”
“那还有假?我下午亲眼见柳府管家亲自去了苏半仙的清云观,捧着好厚一盒银子,态度恭敬得不行。”
货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砸着嘴说道。
马上有外地来的商人不解,插嘴问:“柳家出什么事了?还有这苏半仙,很有名气?”
“嗨,你是外地来的,不清楚不奇怪。”
旁边一个本地老者接过话头,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柳员外是咱们云溪城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施粥放粮,好事做了不少。可就这半个月,府里邪得厉害。”
“怎么个邪法?”
老者压低声音,将常生先前在老板娘那听到的话,又说了一遍,。
“前几天有个胆大的仆役半夜去看,回来就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说是看见个穿白衣的影子。”
大堂里安静了几分,连跑堂的小二都放慢了脚步。
越说越玄乎,旁边有人跟着补充。
“我还听说苏半仙能望气断命,看人一眼就知道吉凶祸福。谁家孩子丢了魂、老人撞了邪,找他画道符、喝碗符水,转眼就好。说是半仙,真不亏!”
“那可不!周边几个县,谁不知道苏半仙的名头?平日里想请他都难,也就是柳员外积了半辈子德,又舍得花钱,才请得动他老人家出山。”
“明日有热闹看了!我得早点去柳府门口等着,亲眼瞧瞧神仙手段。”
“我也去!这种场面,一辈子未必能见着第二回!”
满堂议论纷纷,人人脸上都是信服与期待。
在云溪城百姓眼里,苏半仙就是活神仙,只要他出手,柳府的冤魂必定手到擒来,绝无意外。
常生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没插一句话。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神识悄然散开,如同微风般掠过整座云溪城,径直落在城东柳府的位置。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眸光微微一动。
果然。
这满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闹鬼之事,从根上就有问题。
至于那位被吹得神乎其神的苏半仙……
常生垂眸饮了一口暖茶,神色平淡。
明日便是他此番苏醒的最后一日。
既然遇上了,去看看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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