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醒来
自那日雁门城头看过天下之后，江砚便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
从最初的只能昏睡、偶尔清醒片刻，到能靠坐议事，再到如今能被人扶着在院里慢慢地走上几步。
那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江砚终究是赢了。
—
这一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暮春的傍晚，晚霞满天。江砚靠坐在院中的一张竹椅上，苏挽就坐在他身旁，替他剥着一碟刚煮好的青豆。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
“苏挽。”许久，江砚忽然开口，打破了那片静谧。
“嗯？”苏挽抬起头。
“那一段我昏迷的日子……”江砚望着那满天的晚霞，缓缓道，“你想不想知道，我那时候都经历了什么？”
苏挽的手，一顿。
—
她当然想知道。
那一段江砚命悬一线的日子，是她这一生最煎熬的时光。她守在他榻前，握着他那冰凉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他那气息一次又一次地微弱到几乎断绝——
她不知道，那黑暗里的江砚，是怎样一番光景。
—
“那时候，我好像掉进了一片无边的黑暗里。”江砚缓缓道，那声音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濒死的深渊。
“那黑暗，很冷。很静。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水。我那残破的魂，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往那深水的最底处沉。”
“很舒服。真的。”江砚望着晚霞，轻声道，“沉到后来，我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好累。好想就那样睡过去，什么都不管了。”
—
苏挽握着那碟青豆的手，紧了紧。
“可，就在我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江砚转过头，望着苏挽，那眼里漾起一层温柔的光，“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一直在那黑暗之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我的声音。”
—
“那声音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等我。’”
“那声音说——‘你给我活着。等我。’”
苏挽那一直强忍着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她的声音。那是她守在他榻前，一遍又一遍呼唤他的那声“等我”。
—
“是你的声音。”江砚望着苏挽，一字一句，“在那无边的黑暗里，那声音就像一根从人世抛向那深渊的线。”
“我那已经快要沉睡过去的魂，忽然就被那声音勾住了。”
“我想起来——是啊，我答应过她的。我答应过要等她。我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
“于是，我就顺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往上游。”
“那深渊很深。那黑暗很重。我游得好累、好慢。可只要那声音还在，我就不敢停。”
“我怕一停，就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我怕一停，就再也回不到你身边了。”
—
江砚伸出那只尚且枯瘦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苏挽那沾着泪的手。
“苏挽，是你那声‘等我’，把我从那鬼门关一寸一寸地牵了回来。”
“若没有你，若没有你那一声声不肯认命的呼唤——我那残破的魂，怕是早就沉进那无边的黑暗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
苏挽再也忍不住，伏在江砚的膝上，失声痛哭。
那一段她以为就要永远失去他的煎熬；那一个个守在榻前、以为再也等不到他睁眼的深夜——那所有的恐惧、绝望与不甘，此刻都化作了这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泪。
“先生……”她哽咽着，“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
“回来了。”江砚轻轻地抚着苏挽的发，声音温柔而笃定，“我答应过你，要等你的。”
“我没食言。”
—
暮春的晚霞，温暖地笼罩着那院中那相依的两个人。
苏挽伏在他膝上，忽然又想起那些守在榻前的深夜。有多少个夜里，她握着他那越来越凉的手，几乎就要以为，她再也等不到他睁眼的那一刻了。她不敢睡，怕一睡，他就趁着她不注意，悄悄走了。她就那样，一夜一夜地，把那声“等我”，念给那个昏迷的人听。
她那时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可如今，他亲口告诉她——他听见了。是她那一声声呼唤，把他从那无边的黑暗里，牵了回来。
原来，她那些看似徒劳的守候，从来都不是徒劳。
那一场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守候与呼唤，那一段从鬼门关一寸一寸牵回来的深情——终于在这劫后余生的重逢里，得到了最圆满的回响。
—
苏挽哭够了，才缓缓抬起头，那泪眼里那滔天的恐惧与煎熬都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往后再不肯与他分离的笃定。
“先生。”她望着江砚，一字一句，“往后……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半步了。”
“我守着你。守你一辈子。”
—
江砚望着苏挽那泪流满面、却笑得比那满天晚霞还暖的脸，那心里那一片失而复得的柔软与安宁，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曾以为，他这一生都要燃尽在那护民的路上，孤独地走到尽头。
可如今，他才发现——那黑暗的尽头，那鬼门关的那一边，有一个人正用她那一声声不肯认命的呼唤，把他牢牢地牵在这温暖的人世。
生死之后的这一场重逢，胜过千言万语。
—
“好。”江砚握着苏挽的手，望着那满天的晚霞，轻声道，那声音里，是历尽千帆之后最深沉的安宁与眷恋。
“往后的日子，我们就这样好好地一起过下去。”
“再不分开。”
苏挽靠在他肩上，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晚霞满天，青豆的清香在暮色里浮着，一切都静好得像一个梦。可这一回，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们用九死一生，换来的、真真切切的往后。
从明州城头的初遇，到墨劫里的生死相托，再到这暮春院中的剥豆相依——这一路，他们走得太苦、太险。可如今，苦尽甘来，他们终究是等到了，这样一个可以并肩坐着、看晚霞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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