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卫崇末路
那一个“定”字写就的刹那,卫崇就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不只是输了这一场战。
是输了人心。输了天下。输了他这一生所汲汲营营的一切。
—
那漫天的护生之光,感召了他驱来屠城的死士,感召了他麾下负隅顽抗的残军。
一柄柄本该为他卖命的刀,此刻都调转了矛头,或丢弃在地,或指向了他。
“陛下……不,卫崇!”一个方才还在为他督战的将领,红着眼,一把扯下了盔上的翎羽,“你暗通外族、卖国求荣、驱军屠城——你早就不配再做我们的君了!”
“弟兄们!这个要拉全天下给他陪葬的疯子,我们不能再跟着他了!”
—
众叛,亲离。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卫崇身边那还算听命的数千兵马,就散得一干二净。
有的投了护民军;有的趁乱逃了;更多的,则是愤怒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卫崇那被权欲喂养了一生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
“你们……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卫崇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剑,妄图重新喝住这溃散的军心。
可,没有人再听他的。
他这个曾经一言可决千万人生死的大胤天子,此刻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在这天地间显得那样可笑,那样无力。
“反了!都反了!”他眼睛赤红,“朕是天子!朕是这天下的主人!你们敢背叛朕?!”
—
“主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方才跪谏、被他一脚踹翻的老将。
老将捂着胸口的伤,一步一步走到卫崇面前,那双浑浊的眼里,是彻底的失望与悲凉。
“卫崇,你从来就不是这天下的主人。”
“这天下的主人,是那千千万万被你践踏、被你出卖、却依然在这片土地上拼死想活下去的百姓。”
“你,不过是一个窃据了龙椅、又亲手把它坐塌了的窃贼罢了。”
—
老将说完,一口将口中的血啐在了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卫崇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环顾四周。
曾经前呼后拥的御林军,散了。曾经俯首帖耳的文武百官,散了。曾经为他吞噬苍生的墨渊,灰飞烟灭了。曾经替他伪造天命的石牧,兵败如山倒了。
偌大的一个天下,曾经尽在他掌握。可如今,他身边竟连一个肯为他牵马的人,都没有了。
—
“不……不可能……”卫崇踉跄着后退。
“朕是天子……朕还有中州……朕还有朕的江山……”
他翻身上了一匹无人认领的战马,疯了一般,朝着中州的方向狼狈逃窜。
他还在做梦。他以为,只要回到中州、回到那座他篡来的皇城,他就还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天子。
他还不肯承认——他的天下,早在那一个“定”字写就的刹那,就已经塌了。
不,比那更早。从他第一次为了权,屠了黑石坡、灭了苏家的那一刻起,他的天下,就已经在人心里,一寸一寸地塌了。他只是,一直没有看见罢了。
—
卫崇一路向北狂奔。
可他所过之处,看到的是一幕又一幕让他心惊肉跳的景象。
沿途的城镇、村庄,那些他治下的百姓,一听到“卫崇”这个名字,无不咬牙切齿,操起锄头、扁担,就要将他乱棍打死。
“卖国贼!”
“就是他!就是这个要引北狄来杀我们的狗皇帝!”
“打死他!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
卫崇,这才真正明白了。
他输的,不只是一场战。
他那暗通外族、卖国求荣、驱军屠城的桩桩罪行,早已随着谢蘅的檄文、随着那一个“定”字的天地共鸣,传遍了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这王土之上,竟再没有他卫崇一个容身之处。
天下人,都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
他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昼伏夜出,在荒山野岭间狼狈逃窜。
那曾经锦衣玉食、生杀予夺的大胤天子,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饿了只能去刨地里的野菜;渴了只能去喝沟里的脏水。
他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惊醒。梦里,全是那漫天的“定”字,全是天下人那一张张愤怒的、要择人而噬的脸。
—
权欲之兽,走到了穷途末路。
卫崇这一生,机关算尽,构陷、屠戮、卖国、求荣,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了那至高的龙椅。
他以为,他得到了全天下。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他那处心积虑夺来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他输光了人心,输光了天下,也输光了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一点体面。
—
夜色,深沉。
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卫崇蜷缩在神像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他望着庙外那漆黑的夜,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孤独。
“为什么……”他喃喃着,眼里是近乎癫狂的不甘与茫然,“朕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
—
他以苍生为草芥,苍生便弃他如敝履。
他把权看得比天下还重,那权便成了一把反噬他自己的刀。
一个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当成棋子、当成踏脚石的人,到头来众叛亲离、孤家寡人,本就是他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和墨渊,是同一条路上的两个人。墨渊贪力,贪到被自己的力反噬成灰。卫崇贪权,贪到被自己的权弃如敝履。他们都以为,把天下的东西攫到自己手里,就是自己的了。可他们攫来的一切,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们。
到头来,他们都输得一无所有。这不是偶然。这是那颗吃人的心,最终吃掉了它自己。
而就在卫崇于那破庙中惶惶不可终日之时——
一道清冷的身影,撑着伞,踏着夜色,一步一步朝着那破庙走来。
那人,卫崇认得。
那是他卫氏的旁支,是他一手养大、又亲眼看着背叛了他的谢蘅。此刻,她踏着夜色而来,像一个专程赶来,替这作恶百年的家族,画上句点的人。
是,谢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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