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堪舆布城
要守安远城,光靠城墙、义勇,不够。
朔方铁骑、卫崇大军,任哪一路,都是安远城守军的数倍、十数倍。硬碰,是拿鸡蛋去撞石头。
江砚,要给安远城添一层别人看不见的铠甲。
堪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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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才折了寿,身子还没缓过来。”苏挽急,“堪舆之术,动地脉、引水文——那也是重笔。你又要拿命去填?”
“不一样。”江砚摇头。
“永宁城那一笔,是仙法级——是拿寿元硬扭一隅乾坤,会要命。”他一字一句,“堪舆,是笔走龙蛇。它重,可重的是气血、是几缕白发,还没到折寿的地步。”
“而且——”他望着苏挽,“堪舆布城,是一次投入。把这城的地势、水文理顺了,往后守城,就能少动许多笔、少填许多弟兄的命。”
“这笔,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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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江砚拖着病体,把安远城里里外外走了个遍。
他走得极慢。折了寿的身子,走上一段就得歇一歇,扶着城墙喘气。苏挽不放心,寸步不离地跟着,替他打着伞、递着水。
可他一走到那些地势的紧要处,眼睛里就重新亮起光来。他会蹲下身,抓一把土,捻一捻;会望着河水的流向,出神半晌;会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什么旁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地脉,就像人身上的经络。”他一边看,一边对跟着的老吴、方岳解释,“水,是血。势,是气。把这一城的经络理顺了,气血通了,这座城,才能像一个活人一样,自己护住自己。”
他看城四周的地势高低;看城外那条绕城而过的汝水支流;看风从哪个方向来;看地脉在这一方是怎么走的。
安远城,西倚一带丘陵,东、南、北三面是开阔的平野,一条河从城北绕到城东。
寻常人看这地势,只觉得是一座无险可守的平城。
可江砚,看出了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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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水理。当年在清水镇,他以笔造墨色树根,锁过堤基,退过洪水。
如今,他要做的,是反过来——引水护城。
他以笔走龙蛇之能,在城外那条河的几处关键落下几笔。不是凭空造水,而是顺着水本身的性子,引着它改了一点道。
数日之后,那条原本绕城而过的河,被悄悄引得在安远城东、南、北三面,蓄成了一片看似寻常、却暗藏机关的水泽与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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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那水泽浅得能趟过去。
可一旦战起,江砚只需在上游点几处早已埋下的机关,那蓄着的水,便能骤然暴涨、改道,把攻城的大军隔在水外,或直接淹了他们的攻城器械、乱了他们的阵脚。
以水为城。这一层,比那九里的城墙,更难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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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水,还有地脉。
江砚依着安远城四周的地势、地脉,在那几处最可能被大军突破的隘口、缓坡,用笔意悄悄理顺、蓄下了几道与当年守土战、青石村那土石坡一般的“活”的土石之势。
战时,一旦敌军涌到那几处,只需断了引信,蓄着的土石便能轰然而下,把敌军的攻势生生截断。
一道水、几处土石关——安远城四周,被江砚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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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那玄之又玄的一样——气运。
手札里提过:堪舆之术,至深处,可“聚一方气运”。
江砚起初不懂,何为“气运”。可这些日子布城布下来,他渐渐悟了。
所谓“聚气运”,不是什么玄乎的神通。是——把这一城五万、十万人的心气,拢到一处。
当他把城布得固若金汤;当城里的人看见那引来的水、那布下的关,知道这座城守得住;当他们心里那点惶惶、那点想逃的念头,被一点一点摁下去,换成“守得住、能活命”的底气——
这一城的人心,拧成一股,那就是最磅礴的“气运”。
布城那几日,城里的百姓,天天都能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先生,拖着病体,在城墙上、河岸边,一处一处地忙。他们不懂什么堪舆、什么地脉。可他们看得懂一件事——这位先生,是在拿自己的命,替他们把这座城,垒得更牢一些。
有百姓自发地跟着他忙前忙后,替他递石、搬土;有妇人天天给他送来熬好的汤药;连义学里的孩子,都举着小拳头喊:“先生布的城,谁也打不进来!”
那一份份朴素的信,本身,就是江砚要“聚”的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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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江砚布完最后一笔,望着那被他布置得处处藏着牙齿的安远城,喃喃,“堪舆,改的不是天,不是地。”
“改的,是人心里那杆‘守不守得住’的秤。”
“城固,则心安。心安,则气聚。气聚——则这城,真的就守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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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完城,江砚气血亏空,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卧床歇了两日。
可他没有折寿。这一层他拿捏得死死的——堪舆布城,是笔走龙蛇,是他能承受的重笔;仙法那一笔,他留着,非万不得已,绝不再动。
苏挽守在榻边替他掖被,见他虽虚弱,气息却还平稳,没有永宁归来时那油尽灯枯的可怖,才稍稍放了心。
“布好了?”她轻声问。
“布好了。”江砚虚弱地笑,“往后这城,守起来能省不少力,省不少弟兄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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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江砚能下地了。
他登上城头,望着自己用数日、用气血与白发布下的这座固若金汤的安远城,心里难得的踏实。
他这支笔,从前造刀、造招、退敌、杀人。
而如今——它引水护城、布关御敌、聚一城人心。
力量用在“护”上,而不是“杀”上。这,是他历尽墨劫、折了寿元,才真正学会的用笔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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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踏实间,城北了望的义勇,敲响了警锣。
“先生!苏将军!敌军前锋——到了!”
江砚与苏挽快步登上城北最高的箭楼,往北方望去。
只见天际烟尘滚滚。一支打着卫崇新朝旗号的前锋大军,约莫两万人马,黑压压地压到了安远城北面那道江砚早已布好的水泽、隘口之前。
守土之战,第一场硬仗,就此拉开。
而守这城北要隘的主将——
是一身戎装、剑眉星目的苏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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