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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走咯


“不好说也说。”张意澜道,伸手随意拨了一下解雨臣手边的算盘。

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在正厅里响起来,那声音像是敲在礁六紧绷的脊梁骨上一样。

礁六垂着脑袋,细密的汗珠从他发际线里渗出来,汇成亮晶晶的几股,顺着脸颊往下滴。

“这地砖上可是开不出花来的。”张意澜松开手,任由那拨开的算盘珠子滑回原位。

礁六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身子抖了两下,又想抬袖子去蹭额头上的汗,结果牵动了肩膀的伤处,疼得五官扭作一团。

张意澜退了半步,重新靠在那张缺了条腿的黄花梨太师椅边上,等着他继续。

“那是……公家的东西。”礁六看解雨臣,“就是,解家上头的那些公家,五六年前,就有人来搭了线,给我们几个接了私活。说是帮海外的一个什么公司转运一些东西。给的定钱极高,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但我得倒贴钱去通关卡、买通天津那边的码头和各种路引,这就把堂口的钱砸进去了。”

解雨臣坐在圆凳上,指节在账本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海外运回来的东西?什么货?”孩童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前再度响起。

“我不知道,货换了好几批。”礁六这回回答得极快,“最早最早的时候,运的说是动物标本,有兄弟好奇看了,吓昏了,说里面罐子里泡着眼珠子,淡金色的,还打了编号,后几年,就是一些木条箱,最里头全是清一色的铁罐子。几百个铁罐子,沉得要命,摇一摇里头还有晃荡的响声,看了提单,说运的是一种矿。”

解雨臣从圆凳上跳了下来。他踩着那些散乱在砖缝里的碎瓷片,走到台阶边缘。八岁的个头,站在高处,刚好能平视蹲在地上的礁六。

“货还在总仓地窖里压着吧?”解雨臣伸出手,“库房的钥匙。现在带我过去验货。”

这简单的要求似乎触碰到了礁六最后的底线。

原本萎靡不振的老汉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半个身子。他瞪大眼睛,那种混迹几十年的江湖草莽气又一次盖过了理亏。

“不行!”礁六梗着脖子大喊。他看了看张意澜,虽然有些发怵,但这句拒绝还是冲着解雨臣砸了过去,“少当家,你平时在二爷院子里听个曲儿、翻翻私塾的书也就罢了!这底下的买卖那是水深火热,你弄不明白就别看了!”

解雨臣并没有退缩。

“堂口是解家的。既然你拿了解家的公款,这货自然归解家处置。”解雨臣声音平静,“钥匙给我。”

“你懂个屁!”礁六气急败坏。

如果是个成年的当家人站在面前,他或许就认栽了;可让他对着一个连他腰带都够不着的小鬼低头交出自己身家性命绑着的东西,他是打死也不行的。

“九爷那是真定海神针,你算什么?你毛都还没长全,这就打算越过长辈去查大货了?那铁罐子里别装的是个水鬼,打开就能把你魂叫走!这货谁也不能动,就在仓库里烂着等人来拿!要是弄出个好歹,解家这个大盘子你一个娃娃扛得起吗!”

解雨臣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里。礁六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种“你只是个小把戏”的傲慢,比刚才的刀枪更让他感到一种如坠冰窟的恼怒。

他张开口,刚准备说下一句话。

张意澜站直了,开始抬步往外走。

她绕过地上的算盘,走到堂屋角落去。

这堂口是个老式的大四合院,堂门边的檐廊下,一直放着一个平时伙计们用来腌冬白菜或者是存冰的一口粗陶大水缸。

这缸足有半人多高,粗重厚实,缸口比脸盆还要大上一圈。虽然里头早空了,但凑近了还能隐约闻到一股陈年积攒下来的酸咸味。

张意澜用手指敲了敲陶缸的边缘。“咚、咚”,声音沉闷。

“你们两个,”她指了指旁边两个站着最近的解家护院,“把这个缸滚几步,弄到太阳底下来。”

护院不敢违抗这位昨晚一战成名的“贵客”,连忙七手八脚放倒大缸,骨碌碌地滚到了堂屋正中间的空地上,停在礁六跟前。

礁六停止了咆哮,警惕地看着那个带着难闻气味的酸菜缸:“你……你干什么?我刚才可是说全了的!道上有规矩,交了底不能再动。”

“你不是嫌我们当家的年纪小,觉得这海外的大买卖他查不得吗?”张意澜弯腰从门槛边捡起那块刚才用来砸礁六的半截磨刀石,“你这批海外的大买卖既然装在包裹严实的铁罐子里,想必是有它的独到之处。”

张意澜下巴扬了扬。

“既然六爷这么看重那些罐子,今天这天气又这么好,就在这院子里也体验一把当个金贵货品的感觉吧。”张意澜转向那几个护院,“六爷刚才不是腿脚不便蹲着吗?那就不用站起来了。把他抱起来,头朝上脚朝下,塞进这个缸里。记得,塞紧实点。”

几秒钟的死寂。

随后,包括解雨臣在内的所有人,目光都诡异地集中在了那个酸咸味扑鼻的大肚陶缸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解家哪有这种规矩——”

礁六的惨叫在四个如狼似虎的护院逼近时走调成了哀嚎。

由于他刚才蹲太久双腿发麻,几乎没做出像样的反抗,就被四个壮汉一人抓了一肢,像抬一头准备褪毛的老土猪一样凭空抬了起来。

张意澜甚至在一旁伸手指挥了下角度:“悠着点,六爷这把年纪骨头脆,顺着这缸壁滑进去。腿先下,把屁股卡严实了。”

“哎哟——我的腰!这缸里有馊水!小兔崽子你们反了天了……呜呜……”

一阵噼里啪啦的摩擦和闷响过后,礁六像一坨发酵过度的白菜根子一样,被生生折叠着塞进了那个大陶缸里。

他的屁股完全卡在缸底的弧度处,两条腿被迫曲在胸前,上半身被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张青紫交加、涨红了的老脸刚刚好探出缸口一截,画面有点荒诞不经。

整个院子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疯狂咳嗽声,那是伙计们为了憋笑而几乎窒息的不自然声响。

连那些原本趴在地上装死的底层打手,这会儿也忍不住偷偷抬头,看着他们往日里威风凛凛的六爷变成了一颗腌制的“巨大酸头菜”。

解雨臣站在台阶上,那张本来努力绷着冷酷的小脸终于破了功,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六爷,在罐子里待得怎么样?闷不闷?海外归来的感觉有没有切身体会到?”张意澜溜达着走过去,把一边用来压酸菜的旧木板随意地往缸口一搭,只漏出了礁六半个脑袋。

“我……我去你祖……”礁六被那酸味熏得连连打喷嚏,还想开口骂。

张意澜没有丝毫废话,伸手在礁六那件只剩下一半袖子的破灰褂子领口处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串硬物。

她顺势往上一提,一串带着黄铜锈斑的大串钥匙被扯了出来。

“叮当”一声。

她随手一抛,钥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向解雨臣的位置。

解雨臣抬手接住,指关节牢牢地扣住了那些带着凉意的铜片。

“在这院子中心多晒晒太阳补补钙。”

张意澜拍了拍双手,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努力平复嘴角的解雨臣。

她对解雨臣朝外院的方向偏了偏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松弛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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