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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福饼匣子


第一百零七章  福饼匣子

晚上,丁冬九和满银盘完了账。满银打着哈欠回屋睡下了,丁冬九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的都是福饼的事。

素肉这东西,眼下整个白河镇乃至县城,独他一家,旁人都没有。素肉福饼八文钱一块,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八文钱正好能买一斤糙米,够一家三口吃一顿干饭了。要让香客掏这个钱,东西得看着值当,得干净,得讨喜,得让人一瞅就想买。

他躺在炕上,翻过来调过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了油灯,蹲在地上,捡了根烧剩下的炭棍子,在地上画来画去。满银被灯一晃,迷迷糊糊抬起头瞅了一眼,看见舅舅蹲在地上画什么,嘟囔了一句:“舅,你还不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余娃也被惊醒了,揉着眼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又缩回被窝去了。

丁冬九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子,又画了两条带子,比划了一阵尺寸,又画了一个能抽拉的盖子。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老电影里头,民国时候大上海卖香烟的孩子,胸前挎着一个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烟卷,走到哪儿卖到哪儿,又轻巧又方便。他就想要个那样的东西——不用太大,比烟匣子小一号就行,让孩子挎在胸前不费劲,又能装够一天的货。

他在心里默算着尺寸——长三十五,宽二十五,高二十五,用柳木或者杨木做框子,又轻又便宜。里头拿一块薄木板斜着隔开,前头低的地方摆样品,垫上干荷叶,码几块福饼让人一眼就瞧见;后头高的地方存货,用白布盖着,走一路颠不散。盖子不做翻盖,太重了,孩子掀着费劲,改成抽拉盖,像老式饭盒那样,顺着木槽一推就开,一拉就关,单手就能拾掇。

他把这个匣子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觉着没有漏下的了,才吹了灯,躺回炕上。满银和余娃早就睡熟了,鼾声一高一低地响着。丁冬九闭上眼,没一会儿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丁冬九是被一股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这是才捅开炉子没多久的味儿。他赶紧披上衣裳走出去,看见余娃正在前面铺子里生炉子,引火的东西冒烟不起火,熏得他眼泪直流,一边咳嗽一边拿火钳子扒拉柴火。丁冬九快步过去把他拉到一边,自己蹲下来,把炉底又捅了捅,换上几根细柴和干煤坯,又从里屋夹了火籽引上火,炉子很快就呼呼地烧起来了。

余娃站在旁边,拿袖子擦着被烟熏出来的眼泪,低着头不吭声,怪不好意思的。丁冬九拍了拍他肩膀,说:“外头的柴有些潮了,不怪你。下回先拿细柴引,别心急。”

忙完铺子里的事,丁冬九就去了王木匠的铺子。他把昨晚上想的尺寸和结构跟王木匠说了一遍,又捡了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个样儿。王木匠蹲那儿看了半天,又问了几个细处,点了点头:“明白了,就是挎在胸前的食盒。柳木的,轻便,三五天来取。”

丁冬九付了定金,从王木匠铺子里出来,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天冷了,路上的行人和摊子都比秋天少了一大半,几家铺子门口挂着厚厚的棉门帘,偶尔有人掀帘子进出。路边的枯树叶让风吹得打着旋儿,贴着墙根跑。

他走到一家当铺门口,想了想,掀帘子进去了。当铺里头光线暗得很,柜台老高,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布料混在一块儿的味儿。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样死当的东西——旧衣裳、破铜盆、豁了口的碗、生锈的剪子,什么都有。丁冬九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看中了一杆随身带的小戥子,称银子用的,虽说旧了些,可戥杆溜直,戥盘也完好,还能使。他又瞅见一块厚硬些的粗布和一块旧毛毡,问了价,掌柜的把布和毡一起算了二十几个钱。丁冬九觉着划算,付了钱,把东西卷巴卷巴夹在胳肢窝里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拐到肉铺割了二斤肉,买了两副猪下水,又补了些做素肉和卤煮要用的调料。他不在铺子这几天,大牙、满银、余娃和王婶子都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有口饱饭吃就知足,谁也不舍得自个儿买肉吃。他回来了,怎么也得给大家改善改善。

回到铺子,丁冬九看大伙儿都在忙手里的活儿,他系上围裙,亲自下了厨。大锅炖肉片,豆腐、白菜、萝卜一块儿下进去,咕嘟咕嘟炖了一大锅。又热了一屉大馒头,暄腾腾的,冒着白气。几个人围坐在灶房里,一人捧一个大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炖菜和肉片子,一手抓着馒头,吃得满头冒汗,一个个脸上泛着油光,饱足得很。

吃完饭,丁冬九把那块厚粗布交给王婶子,说:“婶子,这块布你比量着,我给余娃做了个挎胸前的匣子,你照样子做两条交叉的背带,要宽一些,不然勒脖子。带子跟脖子挨着的那块,缝一块旧布当垫肩。”

王婶子接过来,摸了摸布的厚薄,点了点头。

丁冬九又把那块旧毛毡递过去:“这个剪成鞋垫子,一人一副,垫在鞋里头,脚底下暖和。”

王婶子接过毛毡,笑着说:“东家,你想得可真周到。”

丁冬九又看了看余娃和大牙的衣裳——两个人整天在灶房里忙活,冬天生着炉子,本来就是烟熏火燎的,衣裳前襟蹭得黑亮亮的,袖口也是黑乎乎的。满银的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丁冬九皱了皱眉,说:“炉子上天天烧着热水,不怕费胰子皂。不忙的时候,把衣裳换下来洗洗,人也洗洗。头发也该洗了,油腻腻的,看着不利索。睡觉那屋有炉子,烧着水洗,到那屋洗去,不怕冷。我不怕费炭费胰子,洗干净了,人舒坦,看着也像样。”

王婶子连声答应:“东家放心,我明天就盯着他们洗。”

丁冬九又说:“豆腐坊里头的家伙事儿也得刷洗干净,越是冬天越得注意。卫生了,咱做出来的东西好,咱自个儿身体也好。”

大牙坐在旁边,听了这番话,低头瞅了瞅自己黑亮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嘴上没说话,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活了二十年,在码头扛活的时候,东家只管给工钱,多一口水都怕费了。住的地方四面漏风,吃的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从没人管他穿得干不干净、洗不洗澡。到了丁冬九这儿,东家操心他住得暖不暖和,操心他穿得厚不厚,操心他吃得饱不饱,还操心他干净不干净。他觉得自个儿活了二十年,直到如今才活出个人样子来。他没啥能报答的,只有干活的时候不偷懒,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丁冬九看了大牙一眼——这孩子如今吃得好、有地方住,脸上长了些肉,嘴瞧着也没有以前凸得那么明显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干活肯下力气,人也踏实,往后要是能成个家,也是一条好汉。不过这事急不得,得碰缘分。

过了几天,王木匠的匣子做好了。丁冬九去取回来,果然轻便,柳木薄板做的框子,打磨得光光滑滑,没有一根毛刺。里面按他要求的尺寸,拿一块薄木板斜着隔成前后两区,前低后高。盖子是一块薄木板,顺着木槽一推就开,一拉就关,顺手得很。王婶子已经把两条粗棉布宽扁带交叉缝在匣子两边,又在带子跟脖子挨着的那块缝了块旧布当垫肩。丁冬九把匣子挎在脖子上试了试,分量匀称,不勒脖子,走动的时候匣子稳稳当当贴在胸前,不晃荡。

余娃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马上就把匣子挎上,跑到云岩寺门口卖货去。

丁冬九翻了翻日历,定了后天——初一,香期,布萨的日子,寺院里香火最旺,香客也多,正好去试试。

初一前头那天晚上,余娃早早帮着王婶子把福饼蒸好了。琥珀色的福饼,一个一个码在案板上晾着,飘着一股子香料和糖混在一块儿的甜香。余娃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才小心地用油纸垫在筐底,把福饼一层一层码进去。

初一早上,忙完了铺子里的事,丁冬九特意换了件干净些的棉袄,带着大牙和余娃,一起往云岩寺走去。

十一月的云岩寺,虽说没有大的法会,可初一的香期还是有不少信徒来烧香拜佛。山门前的空地上,摆着几个固定的摊位——卖香烛纸马的、卖红绳木牌的、卖佛像小画的、卖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的,各自占着好地方。香客三三两两沿着石阶上上下下,山门前的香炉里香烟缭绕,空气里混着檀香和炒栗子的味儿。

余娃挎着那个新木匣子,站在山门外一块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亮开嗓子吆喝起来。

“如意福饼!云岩寺如意酥做的!好吃又吉利!”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堂劲儿。几个正准备进山的信徒停下脚步,好奇地围过来看。余娃熟练地拉开匣子的抽拉盖,露出前区码得整整齐齐的福饼,琥珀色的饼面上,“福”字和莲花的花纹清清楚楚,在冬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啥?没见过。”一个中年妇人弯下腰来看了看,问。

“这是如意福饼,拿云岩寺的素肉做的。”余娃笑着说,“云岩寺的素斋有名得很,您买一个尝尝?”

妇人犹豫了一下,掏出八文钱,买了一块。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包好放进篮子里,往山上走了。

有了头一个开张的,后面就好了一些。虽说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可陆陆续续的,也卖出去了十几块。等香客渐渐散了,余娃数了数,一共卖了十八块。

他跑回丁冬九跟前,把木匣子打开,露出里头空了大半的格子,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东家!十八块!”

丁冬九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一直远远看着。他看见余娃从起头的紧张一点点松下来,从最初的生涩慢慢变得顺手,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又四下看了看——卖香烛的、卖糖葫芦的、卖小画的,各做各的买卖,谁也不碍着谁,偶尔有人多看余娃两眼,也就是好奇他匣子里的新鲜东西,没啥恶意。这地方,比春风楼后巷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牙也陪着余娃在空地上转了两圈,给他壮了壮声势。余娃对这块地方太熟了——以前他就是在这儿要饭的,等着香客施舍几个铜板或者半块馒头。如今他挎着木匣子站在同一个地方,卖自个儿亲手做的福饼,这滋味,跟伸手向人要饭完全是两码事。

回到铺子里,大家围着桌子一算账——十八块福饼,一块八文,一共一百四十四文。一斤素肉能做八块福饼,素肉的本钱不高,贵的是糖和调料,可就算刨去一半的本钱,也能挣七十二文。要是赶上大的法会,一天卖几十块不成问题。

丁冬九按之前说好的,给余娃算了一成。他掰着指头跟余娃算:“卖一百块,你能挣四十文。一个月赶上几个法会和香期,怎么也能挣个一两百文。”

余娃听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低头摸了摸那个木匣子,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丁冬九在镇上的铺子里住了几天,看啥都顺顺当当的,满银也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他叮嘱满银注意炉子的通风,晚上睡觉前一定得检查炉子封好了没有,又跟王婶子交代了福饼的备料和保存法子,便收拾东西准备回牛尾村了。

天冷了,白河镇的铺子里没有炕,晚上睡觉全凭炉子取暖,到底不如家里烧了炕的屋子舒坦。老婆孩子热炕头,谁能不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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