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娘家有人
第一百零五章 娘家有人
第二天一大早,丁冬九就起来了。昨儿个折腾了一天,晚上躺在炕上想了很久才睡着,可早上还是准时醒了。他洗了把脸,出去和满仓忙了,今天要去县城送货,顺便再去医馆看看二姐。
马德胜的驴车到的时候,车板上已经坐了个人——丁迎娣。丁迎娣是昨儿晚上听马德胜说了二姐的事,一晚上没睡踏实,一大早马德胜套了车,她非要跟着去看看。
丁来娣也放心不下 想去去看下二姐,把大妞托付给胡氏,正好和迎娣搭伴儿,也要跟着丁冬九去看看。
车板上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胡氏天没亮就起来蒸的馒头,暄腾腾的,冒着热气,用一块干净的笼布盖着。还有几个鸡蛋,是家里攒的,王一梅早起煮了八个。
丁冬九跳上车板,马德胜一甩鞭子,驴车沿着村道嘚嘚地往县城方向去了。
到了德成医馆,丁冬九推开门,一股子草药味儿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一紧。他跟坐堂的和大夫打了个招呼,绕到后院。外间屋的长条凳上,宝兴裹着一件旧棉袄,蜷成一团,听见门响猛地惊醒了,抬起脸来,嘴唇冻得有些发青,看见是舅舅,连忙站起来,嗓子沙沙地叫了一声:“舅,你来了。”
丁冬九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这孩子昨晚上在外间将就了一宿。外间没生炉子,墙薄,风从门缝里往骨头缝里钻,怕是冻得不轻。他抬手拍了拍宝兴的肩膀,没说什么,撩帘子进了里间。
里间屋里,红霞正坐在床沿上,端着一碗稀饭,一勺一勺地喂给丁盼娣。丁盼娣靠着床头半躺着,腰上还缠着夹板和布带,不敢乱动,可脸色比起昨天那张白得像窗户纸似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血色,嘴唇也不紫了。她看见丁冬九带着两个妹妹进来,连忙想撑起身子坐起来,被丁迎娣一步抢上去按住了。
“别动别动!好好躺着。”丁迎娣把篮子搁在桌上,掀开笼布,一股白汽散开,露出里头暄腾腾的馒头,“咱娘天不亮就起来蒸的,还热乎着呢。鸡蛋是俺嫂子煮的,八个,你先垫补垫补。”
丁盼娣看着那篮馒头和鸡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嗓子有些发哽:“我自个儿笨手笨脚的,惹下恁大的麻烦,还叫你们一个一个跑来看我。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了啥要命的病呢。”
丁迎娣在床沿上坐下来,瞅了瞅二姐的脸色,又瞅了瞅她腰上缠的夹板,叹了一口气,嘴快的话就溜了出来:“要我说呀,还得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要不是宝兴跑去找冬九,你疼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四姐。”丁冬九叫了她一声,拿眼神拦了一下。
丁迎娣撇了撇嘴,没再往下说,可脸上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丁来娣在旁边扯了扯丁冬九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冬九,你昨儿个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些?二姐往后还得跟他过日子哩,得罪狠了,二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三姐说得在理。昨儿他是气狠了——看见二姐躺在炕上那副模样,又听宝兴说了李连锁那些混账话,火气顶到脑门上,压都压不住。可气归气,二姐终究还是要回那个家去的。他把李连锁得罪狠了,李连锁不敢拿他怎么样,可回了家把气撒在二姐身上,吃亏的还是二姐。
正说着,外间传来门响,有人进来了。李连锁走在头里,身后跟着大儿子李宝成。李宝成没有啥表情,老辈子讲究孝道,继母也是母,继母住了院,长子不来露个面,传出去是要叫人戳脊梁骨的。
李连锁一掀帘子进来,看见屋里又多了两个小姨子,一个比一个脸色不善,心里头就开始发虚,脚步也慢了半拍。他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手指头有些笨拙地数了数,递到丁冬九面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昨儿的药钱……我给你。”
丁冬九看了看他,没立刻接。李连锁举着那串钱,举了一会儿,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可又不敢缩回去,就那么僵着。
丁冬九伸手接了过来,没数,直接揣进怀里。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数出二百文,转身递给宝兴:“这钱你拿着。明儿后儿你娘还得在医馆养着,占床的钱、煎药的钱,还有你跟红霞的饭钱,都从这儿出。”
宝兴接过钱,攥在手心里,指节都发白了,用力点了点头。
丁冬九这才转过身,看着李连锁,语气比昨天平和了不少,可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二姐夫,我二姐今年才三十六七,还年轻着呢。你要是不给她好好治,治坏了,瘫在炕上,是你伺候她还是她伺候你?到时候宝兴咋娶媳妇?谁家姑娘愿意嫁到一个家里有个瘫婆婆的人家去?”
李连锁站在那儿,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丁冬九又说:“你把她的腰治好了,她还能给你带好几年孙子哩。这笔账,你自个儿算算。”
李连锁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是这个理儿。”
丁冬九没再多说。他看得出来,李连锁今儿肯主动来还钱,又带着大儿子来看望,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些怕了。昨儿那一通闹腾,加上村里人的议论,让他知道这个小舅子不是好惹的。娘家有人跟娘家没人,在婆家的日子,那是天上地下。李家人想作妖,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的斤两。
从医馆出来,丁冬九又拐到刘记肉铺割了一副猪下水,又去粮铺买了一袋糙米——家里麦子还够,缺的是米。回去的路上,丁迎娣和丁来娣坐在驴车上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丁迎娣说:“冬九,你是没看见李连锁今儿那张脸,跟吃了苦瓜似的,又不敢吭声。咱家有你撑着,真真是不一样了。”丁来娣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以前俺们姐妹几个在婆家受了气,都是自个儿忍着,哪有娘家人来撑腰的。”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旁往后倒的田地和光秃秃的杨树,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是——还得好好干。这几个姐姐,都指望着他撑腰呢。他要是立不起来,姐姐们在婆家就直不起腰杆子。这道理,他越来越明白。
驴车进了牛尾村,刚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就看见赵婶子挎个竹篮子从路边迎了上来。她一脸关切的神情,可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凑到车前,压低了嗓门问:“冬九啊,听说你二姐摔了?瘫了?不能动弹了?你外甥哭着跑到你家去了?啧啧啧,你说这年轻人,咋恁不小心……”
丁冬九一听就知道,这消息已经在村里传了一轮了,而且传得完全走了样。昨儿还只是摔了腰,今儿就已经变成“瘫了不能动弹了”。村里人的嘴,比腊月的北风还快,还利。
丁迎娣一听就火了,张口就要怼回去:“谁胡吣哩?咒人呢这是——”
丁冬九伸手拉了她一下,截住了话头。他笑着对赵婶子说:“赵婶子,我二姐是滑了一跤,扭了腰,是挺重的,得养一阵子。没有瘫,您放心。”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平平淡淡说了事实,然后朝赵婶子点了点头,示意马德胜赶车走。赵婶子站在路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两句,可驴车已经颠颠地过去了。
走出去一段路,丁迎娣还在车板上骂骂咧咧:“那个赵老婆子,一天到晚就爱嚼舌头,恨不得别人家都出事她才高兴!”
丁冬九靠在车板上,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层,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村里人就是这个样。听见咱家过得好,他心里头不舒坦;听见咱家出了事,他心里才能得劲儿一点儿。这叫气人有,笑人无。旁边乞丐多要了一个馒头,能气死一群乞丐——可乞丐不会去嫉妒坐马车的达官贵人。”
丁迎娣听了,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啐了一口:“这叫什么歪理!”可她到底没有再骂赵婶子了。
到了家门口,丁迎娣和马德胜没进门,直接在门口调转车头,回自个儿村去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炉子烧得旺旺的,铁皮烟囱烤得发红,屋里暖烘烘的。桌上的饭菜简单,可热热乎乎——豆麦混合面烙的饼子,用的是自家那三亩沙地收的豆子和麦子,磨成面,掺了点猪油,烙出来外焦里软,咬一口满嘴喷香。拌了一盘白菜丝,淋了点醋和辣椒油,脆生生的,爽口。最受欢迎的是那一大碗鲫鱼豆腐汤——昨儿在河里捉的那条鲫鱼,配上自家磨的嫩豆腐,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熬得奶白,上头漂着几点油花和翠绿的葱花,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丁冬九一边喝着汤,一边把二姐的情况跟家里人说了。胡氏听完,合掌念了一声佛:“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丁传根停下筷子认真听着,没说什么,可脸上那紧绷着的表情比昨天松弛了不少。
吃完饭,丁冬九跟丁传根商量了一件事:“爹,我明儿回白河镇去看看,好几天没过去了,不放心。那边的铺子也能养蚯蚓,有人手,你分一筐出来,我带到镇上去。”
丁传根放下烟袋锅,点了点头,起身去后院收拾了一筐蚯蚓,又仔仔细细地跟丁冬九交代了注意事项——怎么保温、怎么喂食、怎么浇水、怎么收粪。他说得认真,丁冬九也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丁冬九又叮嘱丁成:“天冷了,私塾里人少,到了腊月就不去了。要是去私塾,让爷爷送你。”丁成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丁冬九还是不放心——树大招风,这也许是现代人落下的毛病,总觉得娃有个闪失。乡里的娃都散养惯了,满村跑,可他还是忍不住多叮咛两句。
丁福被王一梅抱在怀里,已经能吃薄面片汤了,小嘴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得满脸都是,胡氏在旁边拿帕子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笑,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
丁冬九又看了看大妞。大妞快十三了,个头窜了一截,眉眼长开了些,少女的模样渐渐显出来了,越来越像丁来娣。她安安静静坐在灯影里,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脚走得又匀又密,一针是一针。丁冬九看着她,说了一句:“大妞,舅舅下次回来,给你买一对丁香银耳钉。你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大妞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声音清脆地应了一声:“谢谢舅舅!”
晚上,丁冬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河镇的事。余娃不能出去卖卤货了,得给他找个灵巧的活儿干,不能叫孩子闲着——闲下来就容易生事。蚯蚓可以让王丫养,那丫头虽说耳朵听不见,可眼睛好使,心也细,养蚯蚓这种活儿她能干得来。
可余娃干啥呢?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得从自家有的东西下手。他想起前世去寺庙逛的时候,庙旁边卖的那些福字饼、素饼、平安饼,拿木头模子压出来的,上头刻着福字或是莲花,看着就讨喜。素肉本身就是豆制品,调上大料粉和盐,做成素肉饼,拿模子压出形状来,搁在炉子上烤干,既能当零嘴儿吃,又能当供品卖。云岩寺每年那么多香客,这东西肯定有销路。模子得找木匠刻,镇上的王木匠手艺不赖,刻几个花不了几个钱。
他想着想着,困意慢慢漫上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风声呼呼的,院子里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迷迷糊糊的,终于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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