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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归宿


第九十九章  归宿

大家都洗洗回去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着。丁冬九却没有睡,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正房东屋的窗户还透着油灯的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爹,娘,睡了没?”

胡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没呢,进来吧。”

丁冬九推门进去。胡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丁传根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攥着烟袋锅,还没点上。两人看见丁冬九进来,脸色郑重,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不由得对视了一眼——这儿子自打回来之后,主意就大得很,什么事都是自己拿定了才跟他们说,如今这么晚了还专门过来,不知道又有什么大事。

丁冬九在炕沿边上坐下来,也不绕圈子,把邵掌柜托人提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胡氏听完,手里那只鞋底先撂下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好事啊!来娣年纪轻轻的,总不好一个人守着过一辈子。那邵掌柜人怎么样?家里什么底细?多大岁数?前头那个是怎么没的?”

她倒豆子似的问了一串。丁冬九一条一条答——邵掌柜三十八九了,人长得白净,性子稳当,在县城开着一间吃食铺子,前头的媳妇病了几年,没了,留下一个闺女已经出了嫁,家里清净,没什么拖累。

胡氏边听边点头,脸上的笑意一圈一圈地漾开:“听这说头,倒是个正经人家。来娣要是能过去,后半辈子也算有了着落。”

丁传根一直没吭声。他仍旧靠在被垛上,烟袋锅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拇指在烟杆上一下一下地摩挲,摩挲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按理说,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当初来娣没嫁好,你把她接回来,我也没拦着。可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姑娘离了婚带着孩子回娘家住的?”

丁冬九听到这话,心口像被人捏了一把,不大痛快。他没接话,等着他爹往下说。

丁传根又说:“这一回嫁人,是你们自己瞧准了的,我没什么说的。可话说在前头,要是再有个什么岔子,你就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那是她自己的命,得认。”

丁冬九坐在炕沿上,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慢慢伸开了。他心里明白——爹不是不疼三姐,可在爹那辈人的理儿里头,出了嫁的姑娘就是婆家的人了,回娘家住本来就是破了规矩的事。他差点冲口说出一句“三姐当初嫁得不好,还不是你们光看彩礼不看人”,话都顶到嗓子眼儿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胡氏,又看了看丁传根,最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那就张罗起来吧。”

他没再多坐,起身出了门。

站在院子里,他长长地吸了一口夜里冰凉的空气,把堵在胸口那口气慢慢吐了出去。算了,这个家往后还是他说了算。三姐的事,他管到底。好也好,赖也好,他来兜着。

第二天天刚擦亮,满金就起来拾掇东西了。今天得赶回县城出摊,耽误不了一天。他把琴儿昨儿回赠的那双新鞋用包袱皮裹好,压在衣裳底下,又到上房跟胡氏和丁传根道了别,便匆匆出了门,脚步声沿着村道一路响远。

丁招娣也急着走。她心里揣着丁冬九昨晚上说的那些话——沙地里种西瓜,养蚯蚓沤肥,一样一样都是新鲜事,她得赶紧回去跟赵大夯商量。胡氏给她包了几个枣馒头揣在怀里,她接过来往衣襟里一塞,回头跟丁冬九说:“冬九,你那边忙完了就赶紧回来,大姐怕记不住,说不明白,等你回来了再给你大姐夫好好讲讲,我们都听你的。”说完,也沿着村道大步走了,步子又急又快。

丁冬九把丁来娣叫到东厢房。王一梅也在,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丁福,正低着头给孩子喂奶。丁冬九在板凳上坐下,把昨晚爹娘的意思跟丁来娣说了:“三姐,爹娘那边点了头。邵掌柜那头,你只管放心往前走。”

丁来娣站在窗根底下,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衣襟边儿,捻着捻着,眼圈慢慢地红了。

丁冬九又说:“大胆往前走一步。弟弟在,这家里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娘家。不着急,慢慢处,等媒人上门,一步一步来。”

丁来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抬手擦,就那么由着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声音发颤,却硬撑着:“冬九,三姐要不是你,早就死在刘茂生他们一家手里了。回来这一年,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我也想开了。好就好,不好我也不回这村里来了。我在外头住着,给你干活,给你做豆腐乳。只要把我大妞安顿好了,我自有我的去处。”

王一梅坐在炕沿上,听着听着,眼圈也红了。她把丁福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丁来娣的手背,没说话。

丁冬九看着两个女人眼泪汪汪的,故意叹了口气,嘴里带着点儿笑音:“有大掌柜看上你,是好事,你哭得跟上刑场似的。你想想,将来大妞长大了,在城里寻个好人家嫁了,你站在旁边看着,那多畅快,多扬眉吐气。不比在刘家强——嫁到隔壁村,一年到头手里摸不着几个铜板,可怜巴巴的。”

丁来娣听到这里,用手背狠劲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腰板挺直了些:“谁说不是。为了大妞,我也得立起来。好赖我也要走这一步。”

丁冬九看她眼里头有了光,心里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又转头叮嘱王一梅和满仓:“趁这几天天好,找四姐夫用驴车多拉些煤面子回来,再拉些粘土,把煤坯打了。今年冬天冷,县城满金那屋里没炕,太冷的时候也得烧点东西取暖。忙不过来就喊三柱来帮忙,给他算工钱。”

王一梅点了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丁冬九弯腰亲了亲丁福的小脸蛋,小家伙正醒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看,嘴里“呀”了一声。丁冬九笑了笑,直起身,拎起包袱,抬脚出了院子。

驴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德胜坐在车辕上,白耳朵驴不耐烦地拿蹄子刨着地,嘴里喷着白气。满银坐在车板上,怀里搂着两坛豆腐乳,见了丁冬九,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一块地方。

丁冬九跳上车板,回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丁传根背手站着,满仓还站在车边给弟弟满银叮嘱。胡氏抱着丁福站在门槛里头,王一梅立在她旁边,丁成和大妞蹲在门墩上,朝他挥着手。他点了点头,转回身,对马德胜说了一声:“走吧。”

驴车沿着村道,朝着白河镇的方向慢慢晃悠过去。秋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两边庄稼都收净了,田野里空荡荡的,一眼能望到天边。丁冬九靠在车板上,仰头看着天上飘着的云,心里头慢慢浮起些念头来——白河镇铺子里王婶子李大牙不知道怎么样了,云岩寺的豆腐该送了。去年他背着包袱,藏着那卷残刀,揣着那几两伤残银子往家走的时候,也大概是这个时节,风也是这么凉,心里头却满是忐忑。如今再走这条路,拉扯着一大家子人,日子虽然紧巴,却到底有了奔头。

驴车到镇子口就回去了,今天没拉啥重物。丁冬九拐进白河镇的街口,离铺子还有老远,就听见王婶子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对,您就拿回去炒啊炖啊都行,跟做肉一样。云岩寺的素斋用的也是我家的素肉豆干,师父们都夸好。家里老人过寿吃斋,用这个体面,还好吃,老人家一准儿满意!”

丁冬九远远就看见王婶子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一块素肉,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穿绸布衣裳的妇人比划着。那妇人看着像是镇上的殷实人家,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王婶子见她点了头,连忙用油纸把素肉包好,又额外添了两块塞进她手里:“您先拿回去尝尝,觉得好再来找我。”

那妇人付了钱,拎着油纸包走了。王婶子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铜板,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丁冬九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舒展开了:“东家!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刚才那人是镇上赵家的管家娘子,家里老太太过寿,订了五十斤素肉!”

丁冬九挑下眉毛:“五十斤?”

“五十斤!”王婶子把铜板往柜台上一拍,眼睛亮晶晶的,“她本来只想买两块回去尝尝,我给她讲了云岩寺也用咱家的素肉,又告诉她怎么做,她当时就改了主意,说给老太太办寿宴用,先订五十斤,要是吃得好,往后还来!”

丁冬九走进铺子,看了看王婶子——这老太太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里都盛着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他在心里头扒拉了一下算盘——五十斤素肉,按分润给王婶子一成,她能拿到一百文出头。他笑着点了点头:“王婶,干得漂亮。”

“王奶奶,太会卖货了!”满银抱着豆腐乳从后面跟进来,也笑着凑了一句。

王婶子脸都红了,笑得一脸褶子挤在一起。

丁冬九一脚迈进院子,就看见满地的煤坯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立着,在日头底下晾得干干爽爽,还有几排才打完不久,湿漉漉的,还翻不得,少说也有几百块。

李大牙正蹲在地上翻煤坯,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丁冬九和满银回来了,忙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东家,趁这几天天好,我把煤坯打了。怕冬天不够烧,多备了些。”

丁冬九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煤坯大小匀称,厚薄也一致,晾得用心。他点了点头,拍了拍这小伙子的肩膀:“打得好,冬天多备点,不受罪。”

余娃开晌午了才从外头跑回来,额头上汗津津的,可精神头足得很,脖子上挂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坠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他胳膊上挎着一个筐子,筐底还剩几个油纸包,码得整整齐齐。一看见丁冬九,他就快步跑过来,把布袋子里的铜钱哗啦一声全倒在柜台上:“东家!我今天卖了八小包!一包十文,一共八十文!后晌我还要去街道里,下午还能卖几包。”

王婶子忙在旁边解释:“东家,卤煮煮好了,余娃说能去街上叫卖,油纸包好的卤下货,一小包卖十文钱,一天也能卖个十几包。”

丁冬九看了看柜台上那一堆铜钱,又看了看余娃那张晒得黑红的小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乎劲儿。这孩子以前在街上要饭,如今挎着筐子满街跑,哪条巷子里有人舍得花钱,哪户人家讲究吃食,他摸得门清。

他蹲下来,从钱袋里数出10文钱,塞到余娃手心里:“这是奖励你的。”

余娃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咧嘴笑了,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到院子角落里,蹲在王丫面前,把钱亮给她看,一边比划着说:“哥有钱了,给你买头绳,买花戴!”王丫听不见,可看得懂哥哥脸上的笑,也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王丫面前搁着一只大筐,筐里的豆子已经捡完了,坏的、瘪的、带虫眼的全挑出来搁在另一个小筐里,好的豆子装得满满当当,装在一个干净的口袋里。她看见丁冬九走过来,仰起脑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伸手指了指那口袋豆子,又指了指自己,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丁冬九蹲下来,看了看那口袋豆子——干干净净,一粒坏的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王丫的头:“丫丫真能干。”王丫听不见,可她看得懂丁冬九脸上的笑,咧开嘴又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

王婶子把这几天攒的钱都收到小篓子里端了过来:“东家,没卖豆腐,胰子皂卖了二十块,猪下货卤了两回,一共卖了五百六十文,豆腐乳卖了六十文,一共七百八十文。买猪下水花了一百二十文,又买了一个下市的冬瓜,这些天当菜吃了,花了十文,剩下的钱六百五十文都在这里了,你数数。”

“王婶子,账算得明白!”

丁冬九说了一句,接过钱篓子,心里头有些发烫——这些人,他没白拉扯。他没顾上数钱,也没顾上歇脚,带着大牙和满银就进了磨坊,推磨的推磨,煮浆的煮浆,一口气磨了几十斤豆腐,又把豆干压上了。大牙和满银搭着手,把尾巴上的活收完。

丁冬九早早洗了手,解下围裙,出去买了二斤五花肉回来。他今天要亲手下厨,给大伙做一顿红烧肉犒劳一下。起锅烧油,炒糖色,下肉块,加酱油、八角、桂皮,小火慢炖。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炖到肉块红亮亮的,肥肉晶莹透亮,瘦肉一夹就酥烂。他又让王婶子煮了一大锅糙米饭,米粒颗颗分明,米香扑鼻。

丁冬九是个有心人。他留意到灶台上的米袋子——自己走的时候还剩大半袋,如今下去得不多。他知道,这是怕费粮食,大家都没放开吃。

饭菜端上桌,一盆红烧肉,一碟咸菜,一盆白米饭。丁冬九给每人盛了一碗饭,又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肉:“吃吧,管饱。”

小丫和余娃吃得满嘴流油,小丫嘴角沾着米粒,余娃把肉汤拌进饭里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真香——”

李大牙端着碗,没有急着动筷子。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亮亮的红烧肉,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看了看,又低下头去,这才夹起来,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咽下去之后,又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块肉,没说话,又夹起来咬了一口。他活了快二十年,在码头扛活的时候能吃饱饭就算好的了,从来没吃过这样一碗油亮亮、甜丝丝、一抿就化的红烧肉。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专门给他做过这样一碗肉。

大家吃饱了,丁冬九放下筷子,清清嗓子说:“这几天我不在家,大家都辛苦了。王婶子谈成了五十斤素肉的大单,余娃一天能卖十三包卤货,丫丫捡了满满一口袋好豆子,大牙打了满院子的煤坯。人人都有功。”

王婶子端着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泛起细密的纹路:“东家,这都是该做的。”

余娃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王丫虽然听不见,可她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咧开了嘴。

李大牙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丁冬九觉得,跟铺子里干活跟原先厂里带班组一样,人出了力,总想让人瞧见。大伙的脸上都挂着笑,心里头也舒坦。

后晌,丁冬九数了十个大钱,塞到余娃手心里,算是奖励。余娃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又凑到妹妹跟前蹲下,把钱举到她眼前,比划着说:“哥给你买头绳,买花戴!”王丫听不见,可她看得懂哥哥的笑脸,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丁冬九看着他们,觉得,人活着,除了挣钱,确实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比如,看见自己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过得更好一点的那种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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