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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雨休


第九十四章  雨休

满金留在了县城,晚上满仓坐在院子里,手里搓着一根草茎,有些心神不宁的。他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丁冬九一句:“舅,满金一个人在县城,能成不?”

丁冬九正在井边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锻炼一下,明天我再上去看看。”

结果夜里下起雨来。

雨不算大,可淅淅沥沥的,一直没停。推磨不耽误,丑时刚过,丁冬九和满仓就起来了,该磨豆子磨豆子,该煮浆煮浆,豆腐一板一板地做了出来,卤煮和豆干也都压上了。天亮了,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马德胜还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赶着驴车来了。路虽然有些泥泞,可还能走。丁冬九穿上蓑衣斗笠,用油布把货盖得严严实实的,还是顶着雨送了一趟县城。

送完货,他顺便去了一趟粮铺,买了二斤绿豆淀粉——他心里惦记着素肉的事,想试试加点淀粉会不会更好。从粮铺出来,他又拐去了满金租的那个小院。

满金正在灶房里忙活。他把卤好的猪下货捞出来,用油纸一包一包地包好,装进筐子用绳子吊进井里凉着。下雨天不能出摊,他正发愁这一天要怎么过,就看见丁冬九穿着蓑衣推门进来了,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油纸包掉进井里。

“舅!你咋来了?”

“接你回去。下雨出不了摊,在家里待着也是待着,回去帮你哥干活。”

满金二话不说,不孤单是假的,他赶紧把手里的活儿收拾了,检查了一遍门窗,锁了门,跟着丁冬九上了驴车。

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马德胜喝了碗热茶,就赶着驴车要回自己家了。丁冬九留他吃饭,他摆了摆手说趁雨不大赶紧走,心疼驴,再说一会儿路就更难走了。

下雨天,什么也干不了。一家子除了喂鸡喂猪,都歇了下来。丁成也没有去私塾,蹲在堂屋门口,用手接着屋檐上淌下来的雨水,玩得不亦乐乎。丁福躺在东厢房的炕上,吃饱了玩了一会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对外面的雨声浑然不觉。

中午,胡氏做了一锅疙瘩汤,面疙瘩搅得细细的,下到滚水里,加上切碎的小白菜和葱花,又卧了几个荷包蛋。配上新腌的酸豆角,一人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着。丁成端着碗,喝了一口汤,说了一句:“奶,这疙瘩汤真好吃。”

胡氏笑了:“去年这时候,吃疙瘩汤都是好的,等闲不敢做稠了。今年吃这个,倒像是凑合了一顿。”她顿了顿,又感慨了一句,“这把人嘴吃刁了。”

大家都笑了。丁冬九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想着——是啊,日子好了,嘴也刁了。这是好事。

吃完饭,满仓和满金闲不住,兄弟俩跑到豆腐坊里,推起磨来,压了一板豆干,又卤了一锅豆干。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满仓问县城那边房子怎么样,满金说院子宽敞,有水井,邻居也好。满仓又问一个人撑不撑得住,满金说撑得住,就是洗下货的时候没人搭手,慢一些。兄弟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成亲,说到爹妈,  说到满银,一天一夜没见,倒像是分开多久了一样。

丁冬九把大家都叫到堂屋里,把素肉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了白河镇那边如意酥的来路,说了云岩寺的反应,说了仙客来胖师傅要试菜的事。最后他说:“这东西,豆腐渣是现成的,不值钱,可做好了,能卖出肉价钱。”

女人们一听,个个都激动了。胡氏拍了一下大腿:“豆腐渣都能卖钱了?那咱家那些豆渣,以前都糟蹋了!”

丁冬九笑了笑,让王一梅按照他在白河镇试出来的比例,先做一批试试。王一梅系上围裙,按照丁冬九说的比例——两份豆腐渣、一份烫面,加上盐和碾碎的花椒八角粉,揉成面团,上锅蒸。第一锅出来,大家尝了尝,满仓嚼了半天,说了一句:“舅,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可要是能再紧实一点,像豆干有嚼头,就更好了。”

丁冬九想了想,让王一梅把蒸好的素肉用布包起来,压上木板,像压豆干一样挤压了两刻钟。再切开的时候,果然紧实了不少,切片也不散了。

可丁冬九还是觉得差了一口气。他想起做面条的时候,加一点碱水,面条会更筋道。那素肉里能不能也加点碱水?他让王一梅在下一批面团里加了一点家里澄好的草木灰水——草木灰水就是碱水,能让面食更紧实弹牙。第三锅蒸出来,切开一看,断面紧实,泛着微微的光泽,用手捏一下,回弹很好。放进嘴里嚼了嚼,弹牙,有嚼劲,比前两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丁冬九嚼着那块素肉,心里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满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舅,这东西能不能放到卤煮里?像肉不是肉,豆渣做的,造价可比豆干低多了。”

丁冬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能试。”

晚上,胡氏和丁来娣用新做好的素肉做了好几样菜——卤素肉,把素肉切厚片,放进卤汤里小火慢炖了一刻钟,捞出来码在盘子里,浇上一勺卤汤,色泽酱红,油亮亮的,看着跟卤肉一模一样;浓油赤酱烧素肉,锅里下油,爆香葱姜,把素肉片放进去煸炒,加酱油和糖,大火收汁,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酱香浓郁,咸中带甜;素肉炒韭苔,嫩绿的韭苔切成寸段,和素肉片一起快炒,韭苔脆嫩,素肉弹牙,一绿一褐,颜色也好看;还有一道炸素肉,把素肉切成薄片,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糊,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控油,撒上一点花椒盐,咬一口,咔嚓作响,外酥里嫩。

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上,筷子使得飞快。丁成夹了一块炸素肉,咬了一口,嚼了嚼,瞪大了眼睛:“爹,这是豆腐渣做的?咋比肉还好吃?”大妞不说话,可筷子一直没停,夹了一块又一块。满仓和满金更是左右开弓,每种都尝了一遍,最后一致认为炸的和卤的最好吃。

丁冬九也夹了一块烧素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心里却在算账——这东西,豆腐渣不花钱,面粉花钱不多,调料虽然费一些,可用量很少。最费的是油——不管是炸还是烧,都得用油。算下来,成本虽然比豆腐渣本身高了不少,可比起真正的肉,还是便宜得多。这东西,也只有寺庙和富人家能吃得起。可光是云岩寺和金老爷家这样的客户,就足够撑起一条路了。

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个素肉,今天这场雨,算是大有突破了。咱家的豆腐不是卤水点的,是用石膏点的,豆腐渣不发苦。盐也是过滤过的,没有杂味。这两样,别家学不来。”

他又转向王一梅:“明天再做十斤,后天我送到仙客来去,让胖师傅试菜。金老爷家老太太的寿宴,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王一梅点了点头,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晚上,雨还在下。丁冬九坐在东厢房的炕上,抱着丁福,小家伙刚吃饱了奶,精神头正好,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丁冬九,小嘴一张一合的。丁冬九看着他,心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素肉的销路——云岩寺、仙客来、金老爷家的寿宴,还有白河镇的郭掌柜,要是都能铺开,这素肉的销量可不比豆腐少。

王一梅坐在旁边,正在纳鞋底,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行了,别想了,明天再说吧。”

丁冬九回过神来,把丁福放在炕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丁来娣住的小屋喊了一声:“三姐,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丁来娣正在屋里叠衣裳,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出来。她在东厢的凳子上坐下,看着丁冬九,等他说话。

丁冬九打量了她一眼。丁来娣今年才三十二岁,在丁家养了一年,气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她穿着一件碎花布的褂子,灰布裤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虽然简单,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她本来就长得好看——大眼睛,双眼皮,一笑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在丁家三姐妹里是最出挑的。只是以前日子苦,熬得憔悴了,如今养好了,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一点也不显老。

丁冬九斟酌了一下措辞,把邵掌柜托他说媒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丁来娣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冬九,姐不嫁了。姐是嫁怕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可语气很坚定:“我在家里干活,能做豆腐乳,能挣钱,心里舒畅。你要是嫌弃我,我就搬出去住,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大妞。可嫁人……我是真的怕了。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我不想再跳进火坑里。”

丁冬九等她说完,才开口:“三姐,我不是要赶你走。你在家里,我和一梅都放心,有什么事有人撑着,高兴还来不及呢。可我得为你着想——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老了怎么办?总得有个归宿,有个伴。”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事——大妞今年十三了,眼看就要说亲了。她是个好姑娘,懂事,能干,要是说亲的时候,乡里不长眼睛的人拿她没有爹,和娘在舅家过活这个说事,委屈的大妞。”

丁来娣听到这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愣在那里。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声音发颤:“我嫁人,大妞咋办?这孩子跟着我,已经够苦了……她那么省心,从来不跟我要什么,我晓得,她是怕我为难……是我拖累了她……”

丁冬九没有说话,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大妞在她奶奶手里,早都被卖了。你看看她现在——长高了,长胖了,脸上有肉了,也会笑了。你这个当娘的,把她护得很好。以后也一样,不管你在哪里,她都是你闺女。她还来得及,一定能找个好婆家。”

丁来娣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冬九,你跟邵掌柜打交道多,你觉得这个人咋样?”

丁冬九想了想,如实说了:“我跟邵掌柜打了一年的交道,这个人说话算话,做生意公道,对下面的人也厚道。可我不能只说好的——他比你大七八岁,前头的媳妇留下一个闺女,已经出嫁了,可嫁得怎么样,婆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我也不知道。他前头的媳妇是病了好几年才走的,他是怎么对待病媳妇的,我也没亲眼见过。”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可有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你做豆腐乳这门手艺,我不会给你断了。你愿意做,还像现在一样,给你提成。现在咱们在县城有了宽敞屋子,你去做豆腐乳也方便,送货也方便,挣的钱是你自己的私房钱。不管嫁不嫁人,你都有退路。”

丁来娣听了这句话,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一些。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她起身回了自己的小屋,门掩上了,油灯一直亮到很晚。

王一梅坐在炕上,把丁冬九和丁来娣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她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女人走一步,真是不容易。”

丁冬九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丁福。小家伙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丁福的小脸蛋,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小子以后会找个啥样的媳妇。”

王一梅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他才多大,你就想那么远了?想早了。”

丁冬九也笑了,把丁福轻轻放在炕上,给他盖好小被子。事情就怕想,想着想着好事就来了。想不到可能麻烦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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