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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下聘


第九十二章  下聘

丁冬九这回回牛角村,心里比前几次踏实多了。白河镇的铺子人手充足,李大牙虽然刚来没几天,可干活不惜力,有眼力见,加上王周氏和余娃在,满银不用一个人死撑了。货也能供得上,不用担心断档。

他把这个月丁记的账拢了拢,自己先吓了一跳。一串一串的铜钱数下来,足足十三贯,还有五百八十文的零头。一贯一千文,十三贯就是一万三千文。刨去豆子、卤料、柴火、工钱这些成本,净利也得有八九两银子。

满银那孩子不肯要这两个月的分红,说让他全带回去,给他妈攒着给大哥下聘用。

丁冬九没有跟他客气,心里合计满银怎么也是得给他娘。

这么多钱,大半背篓的铜钱,背在身上赶路,他心里不踏实。他留了三千多文在铺子里做周转的本钱,剩下的背到了钱庄。钱庄的伙计把铜钱倒进一个大簸箩里,哗啦啦地数了一遍,报了个数。兑换银锭要收火耗和手续费,一千文换一两银子,要收四五十文的费用。丁冬九听着心里直抽抽,可还是咬了咬牙,把十贯钱换成了十个小银锭子,一两一个,小巧玲珑,往怀里一揣,方便又隐蔽。剩下的零头和那几百文,他随身带着花用。

揣着十两银锭子坐在回县城的驴车上的时候,丁冬九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硬邦邦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了县城,他先拐去看了满金。满金正在骆驼担子后面忙活,看见舅舅来了,高兴得差点把卤汤洒了。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抽空跟丁冬九说话,说着说着就提到了下聘的事,急得不行:“舅,今天八月初一了,要下聘了!我和大哥这俩月攒了三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丁冬九看着他那个着急的样子,笑了:“满银这小俩月也挣了三两银子,让我带回来了。”

满金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放下勺子,一把抱住了丁冬九,差点把老头子的腰给勒断了:“舅舅!我哥能下聘过礼了!”

丁冬九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能了,能了。”

他索性没有急着回村,带着满金去置办下聘的东西。王一梅娘家的聘礼他是有数的,一般人家彩礼要得高,像卖姑娘似的,下聘的聘礼就是走过场可以简单。大姐家那边更是一样,赵家洼穷,娟子家也是老实本分的人家,上次盖房子借木料的时候丁冬九就看出来了——娟子爹刘老汉是个厚道人,不难缠。丁冬九想下聘的礼不用太花哨,实实在在的就行,既要给满仓长脸,也不能让人觉得是在显摆。

他先去肉铺割了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又去布庄给姑娘买了半匹碎花布、半匹大红布——碎花布做衣裳,大红布做嫁衣或者被面,都是实用的东西。又买了二斤杂拌糖,花生糖、芝麻糖、冬瓜条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再加上一坛子酒,四样礼,齐齐整整,很能拿得出手了。

丁冬九背着这些东西,和满金一起回了牛角村。

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各忙各的。王一梅看见他背着一大包东西进来了,连忙过来帮他接:“买了这么多东西?刚才还和娘说你该回来了”

丁冬九把东西放在桌上,洗了把手,坐下来端起胡氏端来的水:“给满仓下聘用的。”

一家人边吃饭边说起了下聘的事。胡氏放下筷子,说:“我和你爹早去看了日子,后天就是好日子。”

丁冬九点了点头:“那明天我先去大姐家一趟,跟她商量商量。”

满仓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碗,脸膛红红的,又是激动又是不好意思,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丁成在旁边喊了一句:“大哥要娶媳妇了!”大家都笑了起来,满仓的脸更红了。

晚上,丁冬九烫了脚,躺在东厢房的炕上。丁福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呼吸均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丁成跟爷爷奶奶睡去了,屋里就剩下他和王一梅。

王一梅出了月子,修养得好,气色红润,圆脸盘上带着一层健康的光泽,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看着格外动人。她坐在炕沿上,还在跟丁冬九说铺子里的事——豆腐卖了多少,蘑菇收了多少,豆腐乳又封了几坛。丁冬九听着听着,有些心猿意马,伸手拉了她一把。

两人好好运动了一番。

自从王一梅月份大了不方便,到生娃、坐月子,再到丁冬九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夫妻俩已经好久没有亲近过了。今晚好不容易松快下来,丁冬九可是憋坏了,半夜又激动了一回。王一梅事后靠在他肩膀上,笑着说了一句:“看样子是真憋坏了。”

第二天丁冬九没起来,难得睡了个懒觉。家里人知道他累,都没吵他,由着他睡。

马德胜赶着驴车去县城送了一趟货,回来再接丁冬九和满仓。丁冬九这刚慢悠悠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吃了胡氏留的早饭。

院子里一片忙碌的景象。满仓干完了早上的活,换上了一件九成新的蓝布褂子,头发也用水抿得整整齐齐的,满脸兴奋地站在院子里等着。满金今天歇了骆驼担子,大哥订婚,他要回去帮忙张罗,正站在院子里跟王一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丁冬九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丁来娣在东厢房门口晾衣裳。她看见丁冬九,眼神有些躲闪,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抻平那件湿衣裳。丁冬九猛然想起来——三姐就住在他和王一梅隔壁的小屋,那屋子的墙不厚,隔音不好。昨晚……

丁冬九的脚步顿了一下,哇擦,老脸有些发烫。他假装什么都没想起来,目不斜视地走向院子里的水缸,舀了一瓢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才把那股尴尬压了下去。

吃完早饭,王一梅已经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满仓和满金半夜就起来磨了豆腐,今天多做了一些,给大姐家带了一大块。丁冬九把昨天置办的四样礼装上车,把豆腐筐子盖好,拍了拍车板,说:“走吧。”

驴车沿着土道往赵家洼的方向驶去。满仓坐在车板上,看着那包聘礼,一路上有些心神不宁的。他捅咕了丁冬九好几回,欲言又止。丁冬九看他那副样子,问了一句:“咋了?有话就说。”

满仓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一根小小的铜簪子。簪子很简单,没有太多花纹,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攥着那根簪子,手心都出汗了,期期艾艾地说:“舅……这个……我想下聘的时候给小娟。”

丁冬九看了一眼那根簪子,又看了一眼满仓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笑了:“行啊,挺会疼媳妇的。不过你自己给她才好,舅舅可不能代劳。”

满仓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把那根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好不好看……”

“好看。”丁冬九说。

满仓把簪子小心地收回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舅,我知道咱家还欠着你钱呢……这根簪子花了小二百文,我是不是不该花这个钱?”

满仓坐在车板上,低着头,手指头来回摩挲着那根铜簪子,憋了半天才开口:“舅……咱家还欠着你钱呢,我又花小二百文买这个……是不是不该?”

丁冬九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就是想给她。”满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年轻人特有的倔强,“我跟小娟双方有意思好几年了,以前是娶不起,不敢想。现在好不容易能娶她了,我就想好好娶她,不想让她觉得委屈。”

丁冬九看了他一眼。满仓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头还在那根簪子上来回蹭,像是舍不得放手。

“没有不该。”丁冬九说,“年轻人有情意,想对自己喜欢的人好,这是好事。少年慕艾,年轻时候还有感情,相信爱情,多好。”

满仓抬起头来,激动地看了丁冬九一眼,舅舅这么理解人  他觉得眼眶一热,低下头,把簪子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到了赵家洼,驴车没有在老房子那边停,直接去了村边的新宅子。

丁冬九上次来的时候,房子刚立起来,门窗虽然装上了,可院子里还堆着碎木料和土坯。如今再来,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院墙合拢了,墙头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防雨的草把子。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碎木料和土坯都不见了,地面夯得平实实的。正房三间,窗户支起来透风,门上挂了新编的竹帘子。东厢房两间,对面两间厢房,灶房的棚子也搭好了,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丁冬九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丁招娣听见驴车声,从灶房里跑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赵大夯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榔头——他正在屋里修一个旧凳子。

丁冬九进了院子,先各个屋看了一圈。正房东屋是丁招娣和赵大夯住的,炕上铺着新炕席,可被褥还是拆洗过的旧铺盖,洗得发白了带补丁,叠得整整齐齐的。正房西屋是给满仓结婚用的新房,一进门就眼前一亮——新炕席,新被新褥,叠得整整齐齐的,被面是大红花的,看着就喜庆。挂了新门帘和窗帘,虽然是粗布做的,崭崭新新,还绣了两朵简单的花。

东厢房两间,一间是给满金和满银准备的,炕上铺了新炕席和新褥子,被子还没来得及做,叠着两床新棉胎。另一间空着,留着以后他俩结婚分开了住。

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两边各放了一把椅子,还有几个凳子,虽然都是本色的白木,没有上漆,刨得光滑,没有毛刺。满仓的新房里还打了一个炕柜和一张地桌,样式简单,结实耐用。

丁招娣站在堂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木匠还在打呢,没打完,工钱也没算。都是村里的乡亲,不着急,慢慢还。”

丁冬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带来的四样礼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十斤肉、半匹碎花布、半匹大红布、二斤杂拌糖、一坛酒。丁招娣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急促地说:“冬九……这有些太多了……太体面了……彩礼那么高……”

丁冬九说:“大姐,你别嫌我自作主张。这是满仓的大事,是满仓的体面。这孩子勤勤恳恳的,不挑不拣,跟着我起早贪黑地干,从来不叫苦。让人心里怎么不多疼他一点。”

丁招娣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堆聘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红着脸不敢进来的满仓,红着眼睛一边收拾一边笑着说:“好,你说咋办就咋办,大姐就是把你光沾到底了!”

放下东西,说好了明天去娟子家下聘的时间,丁冬九没有多待,喝了一碗水就起身了。丁招娣和赵大夯满仓,满金送他到门口,看着驴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第二天,天刚亮透,丁冬九和马德胜就赶着驴车到了赵家洼。白耳朵驴今天也精神,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嘚嘚的,像是知道主人家有喜事。

丁招娣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那件蓝绿色的上衣,就是满银上次让三姨给她做的那件,颜色鲜亮,衬得她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一根木簪子。她站在新宅的院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赵大夯从屋里出来,穿着那身靛蓝布的衣裳,没有一处褶皱。他今天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换了个人。

满仓最后一个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褂子,一条蓝裤子,都是新浆洗过的,利利索索的。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一根乱丝都没有。他站在院子里,让丁招娣帮他整了整衣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认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下车说妥当,丁冬九跟着大姐姐夫满仓一行人从村头的新宅出发,穿过赵家洼的村道,就往刘小娟家走去。

满金抱着那包用红布盖着的聘礼,走在最后面。红布是新扯的,四角扎得整整齐齐,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甸甸的。他走在村道上,步子迈得又稳又大,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一路上,不少人看见了,都跟在后面看热闹。有小孩子光着脚丫子追上来,绕着满金跑了两圈,伸手想摸一下那红布包袱,被旁边的大人喊住了:“别乱摸!那是人家下聘的礼!”小孩子缩回手,可还是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有相熟的妇人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笑着喊了一声:“他婶子,这是去下聘啊?排场不小啊!”丁招娣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到了刘小娟家门口,刘老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虽然也是旧的,洗得干净,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着也精神了。他看见一行人来了,连忙迎上来,拱手打了个招呼,又侧身把客人往堂屋里让。

堂屋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擦得锃亮,桌上摆了一壶茶和几个粗瓷碗,虽然简陋,可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小娟她娘站在堂屋门口,有些紧张地搓着手,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笑着把客人往屋里让。

众人落了座,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今天天气好”“路上顺利不顺利”之类的客气话。说了几句,赵大夯看了丁冬九一眼,丁冬九微微点了点头,赵大夯便清了清嗓子,对满金说:“把东西摆上吧。”

满金应了一声,把那包红布盖着的聘礼抱到桌上,解开了红布。

红布掀开的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五个崭新的小银锭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红布上,在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乡下人家,见过银子的有几个?何况是五个白花花的银锭子,齐刷刷地摆在那里。围观的大婶们不约而同地“哟”了一声,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五个银锭子,得五两吧?”有人接话道:“赵家洼这么多年,谁家下聘用过银锭子?这排场,头一份。”

银锭子旁边,是那半匹碎花布和半匹大红布,布匹厚实,花色鲜亮,摸着就扎实。再旁边是那十斤肉,用草绳捆着,肥瘦相间,看着就好。还有那二斤杂拌糖和一坛子酒,齐齐整整地摆了一桌。

满仓站在桌前,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站在她娘身后的刘小娟——她穿着一件有点褪色的水红色的衣裳,低着头,脸上带着一抹红晕,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满仓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根铜簪子,走上前一步,放在那堆聘礼红布的最边上。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目光很坚定,一直看着刘小娟。

围观的大婶们立刻起哄了:“哟,还有簪子呢!”“满仓这孩子,可真会疼人啊!”“小娟,你可是有福气了!”

小娟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满仓一眼,又低下了头,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小娟她娘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铜簪子,又看了看满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铜簪子,在整个赵家洼,也没几个媳妇能戴得上。她心里确实熨帖。

刘老汉坐在上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亲家,这聘礼不薄了。我家小娟能嫁到你家,也是她的福气。”

丁招娣连忙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亲家说哪里话,小娟这孩子懂事能干,能娶到她,是我们满仓的福气。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

小娟她娘也坐下来了,搓着手,笑着说:“他婶子,小娟性子柔顺,干活是一把好手,但是到底年轻,有啥不到的地方,  你多指教担待。”

丁招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拍了拍:“嫂子,咱们往后就是亲家了,不说这些见外的话。孩子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两家人坐在堂屋里,喝着茶,说着话,气氛热热络络的。孩子们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大人赶走了,又跑回来,趴在窗台上往里瞅。

下聘的事,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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