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病来如山倒
第八十五章 病来如山倒
丁冬九在家又陪了两天王一梅和孩子。丁福一天一个样,小脸慢慢长开了,不再皱巴巴的了,皮肤也白净了些,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乖得让人心疼。王一梅恢复得也好,奶水足,脸色红润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丁冬九把家里的活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满仓已经从赵家洼回来了,有他在,豆腐坊的活儿不用操心。王三柱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每天早上去卖豆腐,回来就帮着收拾下水、劈柴、沤肥下地什么活都能帮着干。丁来娣除了操心做豆腐乳,还要操心做肴肉,和胡氏一起伺候王一梅月子,帮忙做饭,大妞洗尿布。胡氏照看蘑菇也有一套了,每天去看看干湿、通通风,不用人催。丁传根管着那两头猪和地里的活,接送丁成上私塾,丁成回来也帮忙捡豆子,一家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丁冬九看了一圈,心里踏实了。有满仓在,家里的事他放心。
第三天一早,他和马德胜赶着驴车出发了。车板上装着两坛豆腐乳,一袋子胡氏蒸的粗面馒头,还有从园子里摘的各种菜——豆角、茄子、韭菜、小白菜,装了满满一筐。丁冬九坐在车板上,心里盘算着,这一去怕是要到夏收前后才能回来了。白河镇的铺子刚走上正轨,满银一个人撑着,这些天肯定累坏了。他不知道满银那边有没有出什么麻烦,可转念一想,这个时代虽然落后,可民风还算淳朴,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驴车到了白河镇,拐进西街口的时候,丁冬九远远地看了一眼丁记豆腐——门关着。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个时候,铺子不应该关门。就算是豆腐卖完了,门也应该开着,表示有人在。他跳下车,快步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闩上了。他拍了拍门板,喊了一声:“满银!”
里面没有回应。
丁冬九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用力推了几下门,又拍了几巴掌,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闩被拉开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余娃那张小脸。
余娃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东家……”就说不下去了。
丁冬九一把推开门,几步跨进去 穿过门面,进了院子,看磨豆腐屋子桶倒筐斜滤架都没清理,他走进住人的屋子。屋里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是呕吐物的味道。满银躺在里间的那张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了。地上撒着一层草木灰,盖住了几摊污物,显然是余娃处理的,可来不及清理干净,屋子里气味很难闻。床边那就破桌子上放着一只粗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水。余娃在后面和马德胜跟进来,余娃脸色也不好,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丁冬九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满银的额头——滚烫,像一块烧热的铁。他又翻了翻满银的眼皮,瞳孔反应正常,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跳动得又快又弱。
“咋回事?”他转头问余娃。
余娃端着水碗,声音带着哭腔:“前天下午,满银哥推磨热了,出了一身汗,就去井边打水冲了凉。昨天早上起来就说头重脚轻,强撑着把郭记的豆腐送去了。回来说没胃口,给我买了两个馒头,自己把前天剩下的冷饭扒了几口就睡下了。到了晚上就开始发热,吐了一夜……”
丁冬九听完,心里又急又愧——自己应该早回来的,不该让满银一个人撑着。他压下心里的自责,转身对站在门口的马德胜说:“四姐夫,你先别卸车了,赶紧去请个郎中来,找最近的医馆。”
马德胜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丁冬九自己动手,打了一盆凉水,拿了一块布巾,浸湿了拧干,敷在满银额头上。满银被凉水激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了是丁冬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又闭上了眼睛。丁冬九又倒了一碗温水,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了几口。满银喝了水,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可身上还是烫得厉害。
丁冬九又去灶房烧了上一锅开水,回来把屋里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打开门窗通风。风吹进来,屋里的酸腐味散了一些。水开了烫的洗了一弄脏的碗,衣服,布巾子。也没有好办法,这么收拾一下减少点感染污染。
过了一会儿,马德胜领着一个老郎中来了。老郎中姓孙,六十来岁,留着山羊胡,背着药箱,在镇上行医几十年了。他进门先看了看满银的脸色,又翻了翻眼皮,然后坐下来给满银把了脉,又问了余娃几句发病的经过,最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丁冬九说:“不碍事,病来得急,可不算大病。外感风寒,内伤湿滞,年轻人不留意,受了凉,吃了冷馊饭,脾胃受了损伤。吃几服药,发一身汗,把体内的湿邪散出来就好了。”
丁冬九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在现代,就是藿香正气水对症的症状。他连忙道谢,付了诊金,孙郎中开了方子,丁冬九把方子递给马德胜,拿出两串一百文的钱串子递给马德胜:“四姐夫,麻烦你去药铺抓药,顺便买上药锅子和小炭炉。”
马德胜接过方子,收了钱,又跑了一趟。丁冬九依然给满银擦身降温。
等药抓回来,丁冬九把小炭炉生上火,把药煎上。药锅里的黑色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药煎好了,丁冬九滤出药汤,晾到温热,端到床前,托着满银的后颈,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去。满银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咽着,喝完了一碗药,又躺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满银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丁冬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了,烧在退。他松了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晌午早就过了,他们还没吃午饭。
丁冬九出去买了八个大肉包子,就着凉开水。马德胜和丁冬九一人分了三个包子,余娃自己吃了两个。
吃完饭,丁冬九对马德胜说:“四姐夫,今天多亏了你。刚才郎中没看,我都不敢让你回去,怕有个啥差池我摆布不动小伙子。你赶紧回去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
马德胜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满银,问了一句:“要不要我明天再来?”
“不用,我能应付。你回去帮我跟家里说一声,就说满银受了点凉,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丁冬九想了想,又说,“路上小心,别赶夜路。”
马德胜应了一声,赶着驴车走了。
丁冬九送走马德胜,回到屋里,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余娃。这孩子从昨晚到现在,连吓带累,那阵子小脸刷白,站在那里都打晃,刚才吃了两个包子,看着才精神了一些。丁冬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才十一二岁,昨天晚上满银病成那样,他一个人守着,不知道有多害怕。也多亏了有他在,不然满银一个人躺在这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你也歇会儿。”丁冬九说,“我去给满银煮点粥。”
他在小炭炉上煮了一锅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满银吃了药,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睛看见丁冬九,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声音虚弱又沙哑:“舅……我躺下了……耽误买卖了……还花钱看病……”
丁冬九端着粥碗,在床沿上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滚烫的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哭啥?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先把粥喝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满银张嘴喝了一口粥,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
丁冬九一边喂粥一边说:“以后记住了,出了汗不能马上冲凉,至少要歇半个时辰,等汗落了再洗。剩饭馊了就别吃了,热一热也不行,该扔就扔。生一场病,花的钱比扔掉的剩饭多多了,还不划算。”
满银一边喝粥一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喂完粥,满银又睡下了。丁冬九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生意不能耽误,明天云岩寺的豆腐必须按时送到。可满银这个样子,肯定是干不了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余娃——这孩子虽然能干,可毕竟才十一二岁,力气有限,不能这么对付了。丁冬九合计把他自己再放倒就真抓瞎了。
“余娃,”丁冬九问,“你还认识什么人能干活的不?老实肯干的那种。”
余娃想了想,说:“有个大牙哥,以前也在这片混饭吃的,后来去码头扛活了,力气大,人老实。”
丁冬九犹豫了一下。用陌生人,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可眼下实在缺人手,他想了想,说:“你先看着满银,给他换换毛巾,我去一趟牙行。”
白河镇的牙行都集中在镇中心的一条巷子里,丁冬九到的时候,看一家牙行的经纪正准备关门。他拦住经纪,说了自己的需求——雇一个短工,干十天,管一顿饱饭,活儿不重,就是推磨、煮浆、压豆腐,子时过后上工,后晌忙完就下工。这牙行经济长着两撇小胡子,看他说的实在,低头寻思一下,说:“短工一般都是贵,要下大力气的。你这个不轻不重,得出个四十文试下。”丁冬九一听,马上答应了。
经纪翻了翻簿子,出去领出来一个四十五六岁的汉子,姓李,黑瘦,背微微有些驼,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出过大力的。经纪说,这人以前在码头扛活,年纪大了扛不动大件了,可干磨坊的活儿绰绰有余。
丁冬九打量了他几眼,问了几句,觉得人还算老实,便签了契,付了牙行的费用,约好了明天子时过后到丁记豆腐上工。
从牙行出来,回到铺子里,满银又睡着了,呼吸平稳,烧已经完全退了。余娃坐在床边的地上,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丁冬九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出去,把从牛角村带来的馒头包好给小背篓里 装了六七个,再有豆角、茄子和几把小葱拿出来也放到里面。
他进屋子,余娃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东家……”
丁冬九把那个装满了馒头和菜的背篓递给他:“你两天没回去了,家里人该担心了。把这些带回去,给你奶奶和妹妹吃。跟你奶奶说,过几天我有活要让她干,让她把自个儿和妹妹都收拾干净。”
余娃接过背篓,一下激动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背起背篓跑了出去。
丁冬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傍晚了街上人少了,他转身进了磨坊。昨天满银不舒服,磨坊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洗刷,石磨上还残留着干掉的豆浆渍,滤布泡在水里已经有些发馊了。他卷起袖子,打水,把石磨、滤架、木桶、锅台一样一样地刷洗干净,又把豆子捡了一遍,泡上水。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坐下来歇口气,余娃回来了。丁冬九一眼就看见他脸上多了一块青紫色的瘀痕,在颧骨下面,肿起来一块。
“咋了?”丁冬九皱起了眉头。
余娃低下头,用袖子挡了一下脸,小声说:“我背着吃的往家跑,路过棚户区那边,被一个大一点的丐娃追……他想抢吃的,我跑的时候撞到墙上了。”其实是余娃发狠玩命护食打起来,被打的。
丁冬九听完,气得想骂娘。这一天下来,满银病了,他心急火燎地请郎中抓药煎药,又跑牙行雇人,又收拾磨坊,忙得脚不沾地,临了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蹲下来,看了看余娃脸上的伤——还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
“疼不疼?”
余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
丁冬九叹了口气,去灶房拿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凉水,给他敷在伤处。“明天短工来了,你不用早起,多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白天看着你满银哥,有事就喊我。”
余娃敷着凉布巾,点了点头。
晚上,丁冬九又给满银煮了一遍药,喂他喝了。满银喝了药,又出了一层汗,烧已经完全退了,人也清醒多了,靠在枕头上,跟丁冬九说了几句话,虽然声音还虚,可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
丁冬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和余娃都躺下来。他闭上眼睛,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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