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起屋 得子
第八十三章 起屋 得子
端午节后这天,太阳刚出来,丁冬九和满银就把豆腐做好了。给郭家食铺送完货回来,舅舅外甥余娃豆浆配馒头,吃了,歇歇气。满银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牛尾村。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走——从白河镇到牛尾村,最省事儿的走法是先到县城,再从县城转回村里,这样一来就要多绕半个时辰的路。要想直接回牛角村,车不好遇。
两人正合计着,一阵熟悉的驴蹄声从街口传来。满银抬头一看,乐了——白耳朵驴拉着那辆板车,正踢踢踏踏地跑过来,车辕上坐着马德胜。
“四姨父来了!”满银喊了一声。
马德胜勒住驴车,跳下来,从车板上拎下一个大筐子,筐子里面是嫩绿的豆角、水灵灵的小白菜、紫亮亮的茄子、一捆翠绿的韭菜,还有几根大葱,都带着露水,显然是早上刚摘的。马德胜说:“你舅母让我捎来的,园子里的菜。”
丁冬九从铺子里出来,看见马德胜.,笑打招呼:“四姐夫,你咋来了?能掐会算,来着了,正好满银要回去。”
“一梅让我来的,说你们这边忙完了肯定要让满银回去,怕绕路还要拉东西,让我直接来接。”马德胜说着,又指了指车板,
丁冬九心里一暖,媳妇和他连心,想到一块去了,正好,他转身对满银说:“既然咱们驴车来了,你能直接回。你赶紧先去粮店买三袋子粗面带上,算了四袋子。”
满银犹豫一下问:“四袋子?舅,咋又买那么多干啥?”
“村里盖房子,帮工的都是相熟的劳力,换工干活,图的就是吃饱饭。十几二十号人干活,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你算过没有?”丁冬九从里屋掏出钱袋,数了一千文钱递给满银,“多备着点,别让干活的人吃不饱。再去买点盐、酱、醋,都带上。剩的钱给你娘,看着添材料。”
满银接过钱,点了点头,跑了一趟粮店和杂货铺,把东西买齐了,装上驴车。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四袋子粗面,几包盐酱醋,满银爬上驴车,坐在粮袋中间,冲丁冬九挥了挥手:“舅,我走了!”
驴车沿着官道,先到了牛尾村。满仓早就等在村口了,手里拎着一大块用荷叶包好的豆腐,是早上新做的。他把豆腐往车上一放,自己也爬了上去,兄弟俩并肩坐在粮袋中间,驴车便调转方向,往赵家洼的方向驶去。
到了赵家洼村口,远远地就听见了吆喝声和夯土的声音。满银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那边一看——自己宅基地上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地基的线已经画好了,几个壮劳力正抡着镐头挖槽,旁边堆着一堆刚运来的石头,两个石匠蹲在地上,正用锤子和凿子把大石头敲成合适的形状。赵大夯正弯着腰,和几个后生一起搬土坯,脊背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丁招娣正蹲在临时搭的灶台前烧火,旁边几个相熟的婆娘在帮忙切菜、揉面。她看见驴车来了,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来。
满银和满仓跳下车,满银喊了一声:“娘!”
丁招娣看了看两个儿子,高兴的大声说:“老大,老三回来了,好,好,回来了,你看咱们家这忙的,老二这几天转糊涂了!”又看了看车上那四袋子粗面和杂七杂八的东西,笑着说:“你舅,到底是知事的,啥都想到头里,粮食袋子一天下半截子,正说明后要买粮食呢。”
从牛角村回来,丁招娣和赵大夯真是心热得一天都不想耽搁。回到赵家洼的第二天,丁招娣就发了一大盆面,蒸了满满几屉粗面馍馍。看了日子,赵大夯去村里挨家挨户通知了之前说好换工的劳力,又去找了村长,请村长主持开工。村长在宅基地前烧了一炷香,放了挂鞭炮,一镐头破开了土,这房子就算正式动工了。
开工第一天的午饭,丁招娣做的是猪肉片子炖菜——五花肉切成厚片,下锅煸出油来,加上白菜、豆腐,炖了满满两大锅,一人一碗,上面搁着好几片肉。粗面馍馍管够。村里来干活的劳力们端着碗,蹲在工地边上,吃得满头大汗。有人喊了一声:“他婶子,这伙食,过年也就这样了!”丁招娣听了,笑说:“吃饱,吃饱了干活!”
第二天,卤下水烩菜,配上粗面馍馍。卤下水是满金那天回来洗刷收拾好卤好的,县城卖了几个月了,手艺熟练的很,加上些萝卜白菜,那香味飘出去老远。村里本来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来帮忙的人,闻见这味儿,也扛着镐头来了。一时间,工地上干活的人比预计的还多了好几个,划线、挖槽、打石头地基,进展快得惊人。
满仓和满银到了之后,兄弟俩各把一头,满仓带着几个人按着大工指挥负责砌墙,满银带着几个人搬运土坯和石头,满金伺候做门窗的匠人。赵大夯负责四处协调人和物料,丁招娣带着几个婆娘管做饭。一家人齐心协力,几天工夫,盖房子这活儿就捋上道了。
丁招娣心里有本账。她看房子按规矩干着,把满仓满银和满金叫到一边,说:“满仓,老大你留下张罗盖房子的事,满金满银你们俩,得回去挣钱了。眼看这花钱如流水,你们两个再能干就是一个好劳力都事,满银你舅舅一个人在白河镇不知道能不能顾得过来。”
满银犹豫了一下:“娘,房子还没盖完呢……”
“墙眼看砌起来了,剩下的活有你爹,你大哥和大工盯着,村里帮工的人也够用。”丁招娣说,“你们俩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满金,你回县城挑你的骆驼担子去。满银,你回白河镇看铺子去。盖房子的事,有我和你爹你大哥呢。”
满金和满银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轻重,便点了点头,各自收拾东西走了。
牛尾村这边,王一梅的弟弟王三柱每天天不亮来帮忙。帮忙磨豆腐,这是大活儿,劈柴、提水、收拾下水、搬豆子,什么活都干,不用人催,眼里有活。他虽然话不多,可手脚麻利,有他在,家里的活儿确实松快了不少。丁来娣不用说了是主力,连大妞都忙的衣服都汗湿,王一梅看在眼里,心想丁冬九真不白疼这外甥女,能指上,以后给大妞一定要找个好婆家,这丫头太让人心疼了。王一梅虽说快生了肚子大了,也不闲着的忙,谁家媳妇不是干活干到生。
白河镇这边,丁冬九带着余娃撑着铺子。余娃这些天来,吃得好住得好,脸上渐渐长了点肉,气色好了不少,下巴也不那么尖了,眼睛还是黑楚楚的,里头有了神采。他已经能熟练地帮忙添柴、看锅、跑腿,帮忙滤浆,虽然力气还不够大,可眼力见很好,丁冬九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干啥。
丁冬九确实是乏了。这天下午,他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让余娃看着,有人买豆腐就喊他,他打个盹。
满银回到白河镇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丁冬九靠在柜台后面的墙上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余娃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见满银回来了,连忙站起来,竖了一根手指在嘴边,指了指丁冬九,意思是别吵醒他。
满银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在前面招呼客人,等了一会儿。丁冬九大概是真的累狠了,睡了小半个时辰才醒。他睁开眼睛,看见满银坐在门口,愣了一下,揉了揉脸:“回来了?家里咋样?”
满银把赵家洼的情况说了一遍——地基打好了,墙砌了半人高,木活也能跟上,再有十来天上梁没问题。丁招娣和赵大夯精神头都好,让他和满金回来忙生意挣钱,说盖房子的事他们盯着就行。
丁冬九听了,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背,对满银说:“行,那这边就交给你了。明天我得回牛角村一趟。”
他没有多说原因,满银心里明白——舅母快生了。
家里带来的菜吃的差不多了,晚上丁冬九让满银拿剩下的茄子,蒸了茄子 拿蒜和醋盐拌了,拌面条一人一大碗。吃了面又是磨豆腐压豆干,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忙完豆腐,翻了下胰子皂,买了两副猪下水,丁冬九叮嘱满银,猪下水要洗干净,卤汤现成的,把下货煮上,卤煮卖的不错,不要断了溜儿。晚上要是不煮,卤汤要烧大开凉着。
丁冬九到了镇子口,等了一会儿,去县城的驴车刚走了一辆,下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站在路边,正盘算着要不要先往县城方向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驴蹄声和铃铛声。他抬头一看——白耳朵驴拉着板车,正从远处跑过来,车辕上坐着马德胜。
丁冬九心里咯噔了一下。马德胜今天不应该来的。
驴车还没停稳,马德胜就喊了一声:“冬九,快上车!一梅要生了!”
丁冬九二话不说,跳上车板。驴车还没完全停稳就又跑了起来,丁冬九抓住车栏,稳住身子,问了一句:“啥时候开始的?”
“今儿早上。”马德胜一边赶车一边说,“我本来是要去你家拉豆子的,丈人说有人家存了一批新豆子要出手,价钱便宜,让我一早赶车过去拉。结果我到你家门口,还没进门呢,就听见丈母喊——一梅肚子疼了,发动了。我一看这情形,豆子也顾不上拉了,赶紧掉头来接你。”
丁冬九坐在车板上,手心全是汗。驴车在官道上跑得飞快,白耳朵驴大概也知道事情紧急,不用催就跑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路两边的树木和田野飞速地向后退去,丁冬九的心却比驴车跑得还快。
到了牛尾村村口,驴车还没停稳,丁冬九就跳了下来,大步往家里跑。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胡氏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回来了,连忙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稳婆在里面呢,你姐也在里面,你别进去,在外头等着!”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王一梅压抑的喘息声和稳婆的高高低低的说话声。丁来娣端着一碗荷包蛋从灶房里出来,快步进了屋。丁成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紧张地看着他娘的房门,大妞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也紧张得不敢说话。
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猪草,可根本没有在喂猪,就那么攥着,耳朵竖着听屋里的动静。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动静,心里像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他不是没有经历过事的人,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站在这里等着。
王三柱已经按规矩回自己家去了——娘家人这时候不能在跟前。满金出摊还没回来,早上走的时候王一梅还没有发动,还不知道他舅母生娃。
丁冬九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王一梅一阵一阵的呻吟声和稳婆的指导声,手心全是汗。他走到门帘外面,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一梅,咋样了?”
屋里传来王一梅有些发颤的声音,可语气还挺硬朗:“没事……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丁冬九回来的声音,王一梅长了精神 ,还是二胎是快。屋里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稳婆的声音提高了:“使劲!对,就这样!再来一下!”
然后,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丁冬九站在门帘外,听见那声啼哭,心一下落地了。过了一会儿,稳婆掀开门帘,探出头来,满脸喜气:“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丁冬九连忙道谢,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丰厚喜钱,塞进稳婆手里。稳婆是胡氏找的,认识,接过去,在手里一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连串的吉祥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冒:“冬九好福气啊,人丁兴旺,这孩子天庭饱满,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说完,又叮嘱了几句产后需要注意的事项,便拎着包袱,笑呵呵地走了。
丁冬九掀开门帘走进去,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气息。王一梅靠在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可精神头看着还好,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丁来娣正蹲在床边,刚帮她简单擦洗好,把被子掖好。
丁冬九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王一梅,拍拍她的手,说“你辛苦了!”王一梅心里一下子就觉得遭这罪值得了,谁家女人不生娃,天经地义的事,但是自己男人知道你的不容易,这就难得的很了。
丁冬九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小小的,红红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攥得很有力气。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那小小的手背,那小手居然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丁冬九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拳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原身的记忆里有丁成出生的情景,可那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别人的故事。他前世没有这个经历,而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个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亲手被他攥住了手指。
他低下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看了又看。王一梅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副样子,说:“丁成出生那会儿,你也没这么激动。看了看,说了句‘是个小子’,就出去干活了。果然是岁数大了,知道疼娃了。”
丁冬九被她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站起身,胡氏端来了两个红糖鸡蛋,他接过来亲手端到王一梅面前:“吃了,好好歇着,别说话了。”
王一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糖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没再说什么。
丁传根高兴的很,背着手在庄前屋后走,丁三爷老远笑着喊:传根,听你今天添了孙子!啥时候吃酒啊?”丁传根笑得脸上都是褶子,嘴里应着:“到时候请你,三叔!”
晚上,丁冬九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已经睡着了的小婴儿,看了很久。丁成趴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小不点,小声问了一句:“爹,弟弟叫啥名字?”
丁冬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想起了丁成出生那年——那时候丁家三代单传,人丁不旺,一根独苗捧在手心里,生怕有个闪失。家里也穷,给孩子取名“成”,是希望他能顺顺当当长大成人就好,不指望别的。如今日子不一样了,家业起来了,人丁也兴旺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忽然理解了那些给孩子取名“福”“宝”“顺”“安”的父母——那些看似俗气的名字里,藏着的是对一个生命最朴素的期待和最深的祝福。
“叫丁福吧。”他说。
丁成重复了一遍:“丁福……丁福。好听!”
王一梅靠在枕头上,听见这个名字,也笑了:“丁福,好,福娃,有福气。”
第二天一早,胡氏把早就备好的鸡蛋染了,准备挨家挨户地送。鸡蛋是提前好些天跟村里人换了一百多个,一直留着等这一天。王一梅的娘家,张氏听说女儿生了,就提着一只老母鸡来了,如今三柱在这挣钱,女婿能拉拔他们。张氏知道好赖,胡氏接过那只老母鸡,心里觉得熨帖得很——亲戚之间,就是要这样走动才亲。拿了九个红鸡蛋让她带回去给三柱他们吃。
村里人也有上门来看的。斜对门的福婶第一个过来,进门就直奔里屋,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王一梅的脸色,出来跟院子里的人说:“啧啧啧,一梅这月子坐得可享福了,鸡蛋顿顿有,还有鸡汤喝呢!你们是没看见,那红糖鸡蛋,满满一碗!”村里几个妇人听了,都啧啧感叹,有人说:“人家丁冬九能挣钱,媳妇当然享福。”有人说:“那也是人家一梅命好,嫁了个知道疼人的。”
(https://www.lewenn.com/lw66773/4817824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