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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开课啦


次日天光未透,晨雾未散。
  临南城外三十里,放鹤亭。
  亭踞山坡,八角石基,青瓦挑檐,视野开阔。
  临南城禁止外来修士直接飞行进城,在此处专门设立“放鹤亭”,即有仙鹤放野,仙人归城之说。
  久而久之,此处渐成往来交接之地。
  辰时刚过,亭内已聚了十余人。
  王守业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在亭边远眺,脸上瞧不出波澜。
  身侧,王雪薇一袭浅蓝流仙裙,发髻简净,气质如水。
  龚符师夫妇领着王小安、龚小川、王珊珊,刘疯子爷孙,云水一家三口,连甚少露面的杜盈盈也跟了出来——人人面上皆带着几分好奇与期许。
  “主人叫咱们来这儿……究竟要送什么礼?”云水低声问妻子。
  杜盈盈摇头:“主人的事,莫要多猜,既然是给凡儿和珊珊的,总不会差。”
  云凡与王珊珊并肩站在亭柱旁。
  “凡哥,”王珊珊小声问,“你说季前辈会送咱们什么?”
  云凡挠挠头:“我也猜不着……不过季老爷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正说着,远处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而来,身后,一袭白裙衣默默跟随。
  “劳诸位久候。”季仓步入亭中,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
  王守业拱手笑道:“季丹师相邀,岂敢不来。只是王某着实好奇,究竟是何贺礼,非得到这放鹤亭来赠?”
  季仓在石凳上坐下,云薇静立身侧。
  “贺礼之事,稍后便知。”
  他看向亭中几名晚辈——云凡、王珊珊、王小安、龚小川、刘云舟,目光逐一在他们脸上停留:“今日请你们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帮个忙。”
  “帮忙?”王守业扬眉。
  “嗯。”季仓点头,“不算大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几位小友几句话。”
  他看向云凡:“云凡,你如今炼气七层,可知筑基修士与炼气修士斗法,根本差别在何处?”
  云凡一怔,思索片刻答道:“回老爷,筑基修士灵力更厚,法术更强,还能御器飞天。”
  “不错,但不止于此。”
  季仓又转向刘云舟:“云舟,你炼气九层,若让你与一名筑基初期生死相搏,有几分胜算?”
  刘云舟沉默少顷,老实道:“正面相抗,半分胜算也无。但若事先布阵、用符周旋,或许有一线生机——也不过是逃命的机会。”
  季仓颔首,目光落向王小安与龚小川:“你们呢?若途中遭遇劫修设伏,该如何应对?”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王小安犹豫道:“报……报官?”
  龚小川补充:“或是用传讯符求援?”
  季仓未置可否,最后看向王珊珊:“珊珊,你说呢?”
  王珊珊抿了抿唇,轻声道:“晚辈以为……首要是保命。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走,走不脱……也得尽量留下线索。”
  亭中静了静。
  季仓环视众人,缓缓道:“你们答的,都对,也都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清晰:
  “云凡说的是表相。筑基与炼气的差距,不仅在灵力厚薄,更在对灵力掌控的精微、对斗法节奏的拿捏。
  云舟有实战之识,懂借外力周旋,这很好。
  小安、小川想到报官求援,是循常理而行,无可厚非。
  珊珊知晓保命为先,亦是清醒。”
  话锋一转:“但这些答案,皆建立在‘有规矩可循’之上。倘若规矩不存在呢?
  倘若对方根本不给你报官求援之机呢?倘若逃不掉,也留不下线索呢?”
  众晚辈怔怔听着。
  王守业、龚符师等人若有所思,刘疯子眯起眼,似已猜到几分。
  季仓继续道:“修仙界有温情,有人情往来,有互助相扶——这些你们平日见得不少。
  但修仙界还有另一面: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为一点资源可杀人夺宝,为一段仇怨能灭人满门。”
  他看向云凡与王珊珊:“你们成婚是喜事,我本当赠些丹药法器,助你们修行。
  但细细想来,那些东西,王家不缺,我也随时可给。
  真正珍贵的贺礼,是让你们看清这条路该怎么走。”
  话音方落,远处传来车轮轧地与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自城门方向缓缓行来。
  约二十余人,老少皆有,多着粗布衣衫,面色惶然。
  队伍前后各有四名城主府护卫押送,腰佩长刀,神色肃穆。
  “那是……张家人?”王守业瞳孔微缩。
  季仓点头:“正是。”
  队伍渐近,为首老者正是张猛。
  今日他换了一身灰布旧袍,须发凌乱,脸上刻满疲惫。
  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几个孙辈,再后是些旁系子弟与仆役。
  张文英不在其中——修为被废后已成废人,怕是连这趟远行也撑不住了。
  队伍行至放鹤亭前,停下。
  一名护卫队长上前,向季仓拱手:“季丹师。”
  季仓起身还礼:“有劳。”
  言罢,身后云薇奉上一只储物袋。
  护卫队长接过,神色几变,终是收起,对身后众人道:
  “季丹师在此,我等便先回了。料想张家众人也不会再返城去。”
  众护卫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张猛抬起头,目光与季仓对上。
  那双曾精光烁烁的眼,此刻浑浊无神,只深处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蹒跚走近,在亭前三丈外停步,沙哑开口:“季丹师……是来看老夫笑话的?”
  季仓摇头:“我来送行。”
  “送行?”张猛苦笑,“送老夫一家上路?”
  亭中众人神色各异。
  王守业皱眉,龚符师不语,刘疯子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云凡等小辈面露不安——他们虽知张家犯了事,却未料会亲眼见到这般凄惶景象。
  季仓走出亭子,来到张猛面前。
  两人相距丈许,四目相对。
  “张道友,”季仓语气平静,“你我相识多年,虽无深交,也算邻里。
  今日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期,有些话,我想问问你。”
  张猛默然片刻:“问吧。”
  “张文英赠我那株正阳参,内藏无色线虫,你可知情?”
  “不知。”张猛摇头,眼中掠过痛色,“那逆子……是瞒着老夫做的。”
  “那你可知,他这些年私下与离火宫往来?”
  “亦不知。”张猛声音发涩,“老夫痴迷虫道,常年闭关,疏于管教……是老夫之过。”
  季仓看着他:“既然如此,城主府判你张家迁出临南城,没收家产,你可服气?”
  张猛身躯微颤,良久,才缓缓道:“按律……当服。”
  “那你今日见我,心中可有怨恨?”
  此话问得直白。
  张猛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浮现:“季丹师,你非要赶尽杀绝不成?!
  文英修为已废,我张家基业尽毁,全族如丧家之犬……你还要怎样?!”
  身后张家人个个面露悲色,眼眶含泪。
  季仓神色未改:“张道友,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赶尽杀绝的。”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也告诉在场这些小辈——修仙界的因果,从来环环相扣。”
  “你痴迷虫道,疏于管教孙儿,是因;张文英心性浮躁,被离火宫趁虚而入,是果。”
  “张文英为求筑基不择手段,是因;他赠我灵植设局,反害己身,是果。”
  “而你张家今日之劫,”季仓看进张猛眼底,“既是张文英种下的果,也是你这些年来只修己身、不顾家族埋下的因。”
  张猛脸色煞白,踉跄退了一步。
  季仓继续道:“我今日来送行,非为炫耀,而是想借你张家之事,给这些后辈上一课:
  修仙路上,一步行差,满盘皆输。家族兴衰系于一人之身时,更须如履薄冰。”
  他转身,看向亭中众晚辈:“你们都看仔细。张家曾是筑基家族,在临南城经营数十年。
  可一旦卷入是非,触犯底线,顷刻便土崩瓦解——这便是规矩,也是代价。”
  云凡、王珊珊等人怔怔望着,心头震动。
  他们生于临南城,长于家族护佑之下,所见多是坊市热闹、人情往来,何曾亲眼见过一个家族的末路?
  张猛忽然嘶声喊道:“季丹师!你就不能……不能手下留情吗?!
  老夫愿奉上毕生所学,甘愿为仆,只求你……给我张家留一条活路!”
  他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季仓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声道:“张道友,你可知张文英为何对我心怀怨怼?”
  张猛一怔。
  “拍卖会前,他在自家门前宴客,当众贬我胆小怕事、毫无义气。”
  季仓缓缓道,“这些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张猛脸色骤变。
  季仓看着他:“有些话,你未曾当面说,但与友人饮酒时,难免抱怨几句——
  ‘那季仓,炼丹是一把好手,可太过谨慎,从不冒险’,
  ‘请他相助夺回家业,竟以风险大为由推拒’……此言,是否曾出自你口?”
  张猛浑身发抖。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季仓叹息,“你在孙儿面前,无意间塑了个‘胆小畏事’的季丹师模样。
  他本就心高气傲,筑基后又急于立威,自然觉得我这等‘畏缩’之人,不配与你平起平坐。”
  “所以他需立威、需彰义气之时,第一个想到的贬斥对象,便是我。”
  季仓顿了顿,“这,亦是因果。”
  张猛瘫坐于地,面如死灰。
  季仓摇头:“至于为仆之言……张道友,你我都明白,此事不成。
  城主府既已判决,便不会更改。离火宫余孽一案牵连太广,必须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你张家,便是那只被拎出来示众的‘鸡’。”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刃:“修仙界便是这般残酷。你弱时,无人问津;
  你强时,万人追捧;你犯错时,墙倒众人推——这才是真实。”
  张猛呆呆跪着,良久,忽然发出一声凄厉长笑。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真实!好一个因果!”
  他猛然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碎,唯余疯狂恨意:“季仓!你毁我张家,断我血脉,今日老夫便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
  “你……”
  张猛只吐出一字,身躯便软软倒下,眼中疯狂褪尽,唯余茫然空洞。
  生机已绝。
  “老祖!!”
  张家队伍中爆出悲嚎,几个年轻子弟就要冲上。
  “还等什么?”云水忽然大喝一声,龚符师亦喝道:“难道要我们都动手不成?!”
  刘云舟眼中精光一闪,率先踏出:“晚辈愿往!”
  云凡咬牙,紧随其后冲出,王珊珊也快步跟上。
  王小安、龚小川对视一眼,虽仍带惧色,终是不甘落后……
  ……
  一炷香后,厮杀声止。
  放鹤亭内,一片死寂。
  良久,王守业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季丹师……你这课,上得未免太‘真切’了些。”
  刘疯子灌了口酒,嘿然道:“真切才好!
  这些小崽子,整日在城里享福,哪知外头什么世道?今日见了血,往后行事才知多留个心眼!”
  龚符师默然,王氏紧握丈夫的手,面色发白。
  几个小辈神情恍惚,显然尚未从厮杀中回过神来。
  张家余众修为不过炼气中期以下,对付起来不难,难的是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季仓看向几个面色苍白的晚辈,缓缓道:“你们生于安乐,长于庇护,若不历风雨,日后何以独当一面?”
  “修仙这条路,终究得自己走。我们能护你们一时,护不了一世。”
  他转向刘云舟,刚才这小子表现亮眼,很是杀伐果断。
  “你炼气九层已稳,心性也磨得差不多了。回头来我洞府,筑基丹,我给你备着。”
  刘云舟身躯一震,眼中迸出狂喜,深深一躬:“谢季前辈栽培!”
  刘疯子哈哈大笑,用力拍侄孙肩膀:“好小子!没给老子丢人!”
  季仓又看向云凡等人:“你们也需努力,只要做得够好,我这里不缺奖励。”
  众小辈齐声应诺,眼中斗志灼灼。
  ……
  远处高山之巅。
  三道身影静立崖边,将放鹤亭前一切尽收眼底。
  白衣如雪的是白月清,紫衣肃然的是紫灵,另一人身着月白锦袍,面如冠玉——正是苏宁。
  苏宁微微一笑:“季师弟行事,向来有章法。今日这课,确实比赠些丹药法器强得多。”
  白月清淡然道:“那张猛,死得不冤。”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只是未料,季仓会以此事为教。”
  苏宁轻叹:“临南城承平日久,这些小辈确缺历练。季师弟此举虽显冷酷,却是好意。”
  紫灵沉默片刻,忽道:“你对此人,倒是上心。”
  苏宁转首看她,眼中隐有光华流转:“你不也一样?”
  紫灵移开目光,不再言语。
  三人又静观片刻,见季仓已带众人返还,便也悄然离去。
  山风拂过,空余寂寥。
  ……
  回到栖霞山洞府,已是午后。
  季仓将云凡与王珊珊唤至静室,取出两枚玉符。
  玉符呈同心圆状,一阴一阳,表面流转温润光华。
  “此为我以魂力为基所绘‘同心守护符’。”
  季仓道,“不仅危急时可激发护障,抵筑基后期以下全力一击。长期佩戴,亦可温养神魂,增彼此心意相通之契。”
  他将玉符分别递与两人:“修仙路长,道侣贵在同心。望你们相互扶持,并肩而行。”
  云凡与王珊珊双手接过,感受玉符传来的温厚波动,眼眶微红,齐齐跪地:“谢老爷厚恩!”
  王珊珊既然已经嫁给云凡,自然就要和夫家称呼一致。
  季仓扶起二人:“去吧,好生修行,不负韶华。”
  两人再拜,一起退出静室。
  室内只余季仓一人。
  他走至窗边,望向远山青影。
  今日这一课,耗神不少,但能让这些晚辈看清前路,值得。
  修仙界从非温情乡,有残酷,有厮杀,有你死我活。
  却也有情义,有坚守,有同道相扶。
  如何在这条路上走得稳、行得远,既要心如铁石,亦须胸藏温情。
  这其中分寸,终需他们自行体会,慢慢把握。
  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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