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一百套单顾念念只收三十套
长木桌周围挤满了人。
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手里捏着一叠支票，额头上全是汗。他往前又凑了半步，把手里的硬纸夹子往长木桌正中央推：“顾厂长，这一百套定金我们三家县局全凑齐了！只要你点头，我们现在就在南城农机局借盖个戳，今天就把定金开过去！”
围在后面的两个公社站长也跟着喊：“顾厂长，我们平原公社要二十套！价钱按你说的四百六十块走，一分不还！”
桌子对面的赵启明看着那叠厚厚的支票，胸膛起伏了几下，手心在工作服裤腿上蹭了又蹭。
顾念念伸出三根手指，没有收支票。
“各位采购同志，大家先退一步，听我说两句。”
周围的人声慢慢低了下去，大伙都盯着顾念念。
“南城工业局给天海的指标，红纸黑字写得明白，是首批三十套定点试制。”顾念念语气平稳，目光从几张热切的脸上扫过，“天海感谢各位信任。但这一百套的大单，天海今天不接。”
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愣住了，手里的支票悬在半空：“顾厂长，送上门的买卖怎么往外推？四百六十块一套，一百套可就是四万六千块！南城总厂一年都难得碰上这种现款单子，你们小厂还能嫌钱多？”
赵启明也忍不住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念念，一百套啊。咱们把产业街那几家熟人作坊全拉进来，日夜倒班，两个月挤一挤……”
顾念念看了赵启明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大家都是做农机供应的，心里都清楚一件事。”顾念念敲了敲桌上的工序卡，“机器不是纸糊的。三十套试制，天海能保证每一个箱体、每一根轴、每一个密封圈全过三色卡检验。要是贪心接下一百套，作坊干不过来，尺寸放宽半毫米，下到地里烂了齿，砸的是天海的招牌，误的是各位县里老百姓的秋收。”
这话说得实在，周围几个老技工暗自点头。
“天海只接三十套，分三批供货，每批十套。”顾念念指着桌上的白纸，“这三十套，你们三个县分。第一批十套，半个月内必须先装车下地，完成第一轮巡回实测。确定没问题，第二批再发货。”
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叹了口气，把支票收回半截：“三十套就三十套，总比一套拿不到强。顾厂长，那咱们现在就立字据？”
“立字据可以，但天海有四条规矩，必须写进协议里。”
顾念念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钢笔，推给旁边的赵小云：“小云，写下来。”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展开双层复写信纸，握住笔。
“第一，所有供应的动力总成，必须配套天海自制的石墨耐磨挡圈，严禁地方私自改用普通橡胶油封。”
“第二，提货的公社机修站，必须派至少两名主修师傅到产业街参加盲装防呆培训，考核合格拿到结业条，才能领机器。”
“第三，每周日之前，各县必须将机器的五栏运行核销记录邮寄回产业街归档备查，少寄一周，下一批配件暂缓调拨。”
“第四，一旦出现齿轮咬合异响或漏油，当场停机封存，原样退回天海解体，谁私拆谁承担全责。”
顾念念一条一条说完，字字清楚。
几个采购员听得面面相觑。
后头一个年轻采购员小声嘀咕起来：“这哪是买农机啊，这比去省总公司批计划指标还要繁琐。又是培训又是寄记录的，不就是个铁齿轮箱子嘛，谁不会拧几颗螺丝？规矩也太多了点……”
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老梁把手里的粗瓷大碗往桌角重重一磕。
“啪”的一声轻响。
老梁身上套着发黑的羊皮短袄，两只大眼里满是血丝，转头瞪着那个年轻采购员。
“小后生，你懂个屁！”老梁粗着嗓门开口，“前些年省二厂给咱们供的那批平川改件，合同里没规矩，拿回去装上就漏油，断齿卡在泥里拉不上来。你们县局采购拍拍屁股走了，在地头上被老农拿扁担追着打的是谁？是咱们修配站的修车师傅！”
老梁跨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天海那台老铁牛的箱体：“人家顾厂长把丑话说在前面，规矩定得死死的，那是对自己手艺有底气，也是不想坑你们！规矩多，才不会把断齿塞给你！要是换了华兴那种皮包贩子，别说一百套，两百套烂铁他也敢收你定金，到头来你连人影都找不着！”
老梁在南城修配站干了三十五年，是资历最老的八级钳工，这一顿训斥，说得那个年轻采购员低着头缩回了人群。
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连忙陪着笑：“梁师傅说得对，老技术员的话在理！顾厂长，这些规矩我们全认了！不就是派人去培训、每周寄单子嘛，照办！”
“小云，算账。”顾念念吩咐道。
赵小云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珠上噼里啪啦拨动起来。
“三十套总成，每套四百六十块，总额一万三千八百块。”赵小云一边拨珠子一边念出细项，“按行规预付百分之四十定金，共计五千五百二十块。”
她将毛笔沾了墨，在横格草纸上分出四列数字：“这五千五百二十块预付款，入账后立刻按专款切分：第一笔，三千一百块划作平川作坊与第二修配厂的优质原料款；第二笔，一千二百块划作产业街骨干师傅的计件津贴；第三笔，六百块作为南城现场巡回质保留底；第四笔，六百二十块作为南城修配站驻点盲装培训专项杂费。”
账目切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在纸上。
秦工戴着老花镜站在旁边看，忍不住对郑主任低声说道：“这丫头算账有一套。定金还没捂热，先按工序扣出质保和培训费，没把钱往自己兜里揣，这是真正打算踏踏实实做长久买卖的搞法。”
郑主任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到长桌前。
“天海的规矩，工业局认可。”郑主任看着三位采购员，“你们三个县的农机局，今天就在筹备处的办公室里把三方意向签了。南城今年能不能顺当收上麦子，全看这三十套总成能不能打响第一枪。”
“郑主任发话，我们马上签！”
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从兜里掏出公章盒，在红印泥里用力按了按。
红印泥带着一股油墨香气，在泛黄的复写纸上稳稳印了下去。
三家县农机局各盖了章，但关于第一批十套现货的分法，三个采购员当场又争执起来。
“平川县地势洼，红黏土最黏，抢收任务最重，首批十套我们平川必须占五套！”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拍着桌子喊。
“凭什么你们占一半？我们青阳县农机站的旧铁牛齿轮早磨平了，再不换件，下个月翻耕根本动不了工，我们至少要四套！”
另一个县的采购员也挤上前：“我们县坡地多，负荷重，我们也要四套！十套根本不够分！”
三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相让。
顾念念走上前，拿起钢笔在协议附页上画了一条横线。
“别争了，按地质恶劣程度和抢修急迫性来分。”顾念念开口，声音清晰笃定，“第一批十套，平川县分四套，装在红黏土最厚的西区机修站；青阳县分三套，替换负荷最重的老旧机车；临水县分三套，用于坡地开荒试验。”
三个采购员互相对视了一眼，算计了一下各自地头的实际工况，发现这个分法确实挑不出毛病。
“行！就听顾厂长的，按这个分法排产！”
赵小云收好存根底联，小心地夹进牛皮纸文件夹里，整齐码在包底。
大棚外的雨渐渐停了，泥地里泛起一阵湿漉漉的潮气。
几个修配站的老工人走过来，帮着赵启明把七号台上的电动机线路拆解归位。
杜海生蹲在长木桌旁，用棉纱把游标卡尺上的机油擦得干干净净，放回木盒子里，推了推眼镜，脸上全是汗。
老周和严守义站在一旁，正就着竹壳暖水瓶倒出的热水洗手，两人手上的黑油污被肥皂沫洗掉一层，露出被铁屑划伤的老茧。
“小顾厂长。”
老梁端着大茶缸走过来，身上的羊皮袄敞着怀，热气从脖子领口往外冒：“外头的事算办妥了。南城修配站划给你们的那个驻点门面，主任刚才发了话，让你们现在就去挂牌。”
顾念念合上随身的黑皮笔记本：“郑主任之前不是批了侧门旁边那间工具库吗？”
“工具库？”老梁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嘴被旱烟熏黄的牙齿，“走，你跟着老汉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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