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评审组只认账册不认嘴

二楼会议室里拉着深蓝色的布窗帘，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会议桌。

长桌一侧坐着郑主任、秦工以及五位来自南城农机工业局的主审技术专家。另一侧摆着三张靠背木椅，顾念念、赵小云和老周依次坐下。

桌上没有茶水，只有几叠厚厚的测试数据汇总表和天海的原始账册。

秦工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开门见山：“顾厂长，样机在七号台跑了七十八个小时，机械性能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南城这次要落实的是全省农机统筹指标，不是买一套样机摆在展厅里看。评审组不听虚的，今天只质询三件事。”

秦工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天海底子薄，核心铸件靠平川作坊外协，精加工靠修配厂代工。你们拿什么保证批量供货时，每一套动力总成的质量都跟台上这台一样？要是作坊送来一批次品，你们难道每套都靠老师傅肉眼去挑？”

顾念念从随身布包里拿出厚厚一本硬皮册子，推到秦工面前。

“靠三色卡刚性流程和触觉防呆工装。”顾念念开口，声音清晰。

“天海实行工序切片管理。所有外协件进场，必须经过红、黄、绿三道卡口。毛坯入库测硬度，加工前测基准面，装配前测尺寸公差。任何一道工序超差，当场贴红卡退回，扣除该批次百分之三十的外协加工费。”

秦工身旁的一位专家插话：“红卡退回去的废件，作坊要是偷偷混在下一批合格件里再送过来呢？”

“混不进来。”顾念念回答得很干脆，“天海在每一件毛坯的铸造盲孔处，都用冷冲模打上了带日期的流水钢印。贴红卡的报废件，钢印会被当场冲平打碎，并在台账上登记注销。作坊要是敢拿冲平印记的件二次充数，天海直接取消全年的协作资格。”

顾念念翻开册子第十二页：“除了卡片制度，我们在所有模具边缘制作了触觉防呆凸棱。装配工只要摸到缺口方向不对，零件就卡不进箱体。外协作坊必须使用天海统一下发的极限卡规，过不了规的零件，运费由作坊自行承担。制度压在头上，作坊比我们更怕出废品。”

秦工低头看着册子上的公差控制表，点了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华兴一套调拨件敢喊三百八十块，省一厂的成本卡在五百二十块。天海定出四百六十块的价格，你们怎么保证利润？要是干到一半亏了本，谁来保后续的零配件供应？”

赵小云扶了扶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层成本核算表，递给郑主任。

“郑主任，这是天海三十套总成的排产预算。”赵小云指着表格上的细项，“省一厂成本高，是因为他们用整块特种圆钢车削齿轮，废料率高达百分之四十。天海采用模锻成型工艺，材料利用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五。”

赵小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沈师傅的橡胶组利用报废卡车内胎进行低温硫化，制造石墨复合密封圈。单件密封件成本从外贸渠道同类件的七块五毛钱，降到了六毛二分钱。四百六十块的定价里，天海保留了每套三十八块钱的净利润和十五块钱的驻点维修基金，账目完全能转得开。”

郑主任拿起老花镜仔细看那张预算表：“这笔十五块钱的维修基金由谁保管？怎么支出？”

“存入南城农业银行的评审处共管账户。”赵小云回答，“由南城农机工业局和天海共同监管，专款专用。凡是巡回实测期间产生的易损件更换、师傅差旅补贴，凭各公社农机站的签字凭据据实报销，天海绝不私自支取一分钱。”

郑主任点了点头，把预算表递给身旁的财务专家。

“第三个问题。”郑主任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周身上，“也是最要紧的一个。南城地下全是红黏土，海丰地里全是盐碱砂地。不同土质的作业阻力相差很大。一套总成拿到不同公社，出了故障怎么界定责任？三个机修站巡回实测，谁负责驻点修？”

一直没吭声的老周直了直身子。他把单眼放大镜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三片薄厚不同的铁垫片。

“郑主任，我们早就摸透了。”老周指着铁垫片，“红黏土黏度大、阻力死，输出轴齿轮的啮合间隙要放到零点一五毫米；盐碱地沙子多、磨损快，间隙必须收紧到零点零八毫米。”

老周把垫片推到桌子中央：“天海在箱体轴承座上加了可调补偿垫片。机子出厂时配三套不同厚度的垫片。南城的农机站装车，垫二号垫片；海丰的农机站装车，垫一号垫片。农机手照着说明书盲装就能调好游隙，根本不用返厂大修。”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污斑斑的小本子，拍在桌上：“这是海丰机修站前期十台改装样机试验时的五栏核销记录。十台机子连续下地翻耕，没有一台因为齿箱卡死耽误农时。南城要是买，我老周卷铺盖在修配站住三个月，带不出合格的维修工，我不回天海！”

秦工接过那个记录本，一页页翻看着上面手写的故障排除记录，神色越来越认可。

“顾厂长。”一名戴眼镜的评审专家提问，“如果南城公社在使用中出现断齿，你们多长时间能到场？”

顾念念回答：“天海在南城设立常驻联络点，备用齿轮箱随叫随到。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整机模块化替换，换下来的旧件带回产业街解体分析，责任在天海的免费更换，责任在操作违规的按平价供应配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主审专家传阅着成本表、补偿方案和海丰的核销记录，低声交换着意见。

秦工摘下老花镜，转头看着郑主任：“郑主任，天海这套东西，不是碰运气拼出来的。从图纸、模具、外协控制，到田间地头的使用维护，全套规程比省城有些大厂还要扎实。”

郑主任站起身，双手按在会议桌边沿，看着对面的顾念念。

“顾厂长。”郑主任神色严肃，“南城工业局评审组经综合评定，认可天海动力总成的设计方案与质量管理体系。”

郑主任语气一沉：“天海先获得首批三十套定点试制指标。但必须严格执行两项硬性要求：第一，首批三十套产品必须在南城三个不同地质的机修站完成三个月巡回实测；第二，平川作坊的外协质量底单，每月必须报送南城评审处复核一次。两项要求全部达标后，三十套临时指标才能正式转为常年定点供货资格。”

顾念念站起身，回答干脆：“天海接受全部考核条件。”

郑主任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黑色公文夹：“走吧，下楼张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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