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降速后的箱温一点点落下去

大棚里只有电机低沉的运转声。

七号台位上，转速降到了每分钟八百五十转。

所有人都盯着后桥轴承盖。

杜海生手里捏着测温枪，每隔五分钟打一次读数。赵启明端着油灯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润滑油视窗。

视窗里，原本有些发浑的淡黄色机油慢慢恢复了透亮。里面的细小气泡升到顶端破开，没有铁屑浮沫。

“四十三度半。”杜海生低声报出读数。

赵启明胸口起伏了一下，手里的油灯晃了晃。

刚才那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随着转速下降，变得断断续续。隔了七八秒才轻微响一下，声音越来越弱。

“温度还在掉。”老周把单眼放大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沈翠芬加进去的石墨挡圈起了效。泥沙进不去，降速之后摩擦生热压住了，保持架的热膨胀退了回去。”

严守义把手掌贴在箱体侧面，感受着机械震动的幅度。

过了十分钟，严守义收回手：“振动平了，滚子没有咬死。”

郑主任裹紧军大衣，走到操作台前，低头看了看杜海生刚写下的三组数据。

“降速观察有效。”郑主任抬起头，看着顾念念，“但刚才签的责任单继续生效。总测试时间延长六个小时，第七十八个小时停机后，专家组会当场开箱解体，对轴承、主轴和齿面进行全项测量。”

顾念念点头：“按规矩办。”

秦工在旁边的记录本上添了一笔，把降速时间、油温回落曲线和延时六小时的决定全部写了进去。

就在这时，站在后排的杜海生忽然指着隔壁八号台位喊了一声：“等等！八号台在干什么？”

众人转过头。

八号台位是南城总厂的样机。一个穿灰色工装的青年技术员正蹲在机体后方，手里扯着一块厚帆布，遮遮掩掩地往传动箱侧面挡。

杜海生两步跨过去，一把掀开帆布角。

八号机的传动箱侧盖上，原本贴着的白色纸质封条被撕开了一半。封条边缘沾着几道新鲜的黑机油印子，地上的工具盒里扔着两颗刚拧下来的六角螺栓，旁边还放着一只拆封不久的崭新骨架油封。

“你们在换油封？”杜海生指着地上的零件。

那个青年技术员手一抖，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我……我们就是擦擦泥水！”技术员结结巴巴地往后退，“封条是不小心蹭破的！”

陈建华刚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一下，快步冲上前挡在前面。

“杜技术员，你别在这儿小题大做！”陈建华大声嚷道，“总厂的师傅就是做日常维护，擦一下外壳上的浮泥，怎么就叫偷换零件了？封条碰掉个角很正常！”

“正常？”

老梁从长凳上站起身，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管钳，大步走了过来。

老梁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在螺栓孔边缘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六角螺栓上的生胶带还是湿的，拆下来不到五分钟。”老梁冷笑一声，把沾着机油的手指伸到陈建华眼皮底下，“南城总厂这台样机后桥漏油，怕高温测试不及格，趁着大伙刚才看天海降速，偷偷拆盖子换进口耐热油封，对不对？”

修配站守夜的两个老钳工也围了上来。

“我刚才去后头倒水，就看见他拿着扳手在拧螺栓。”一个老钳工指着那个青年技术员，“鬼鬼祟祟搞了半天，原来是顶不住工况在作弊！”

青年技术员低着头，不敢吭声。

郑主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快步走过去，看着被撕破的封条和地上的新油封，声音很硬：“南城总厂违规私拆封条、中途更换关键密封件。记录员，把这一项直接记进南城总厂的评审报告，扣除工况稳定性分值十五分！”

陈建华急了：“郑主任，总厂是咱们本地骨干企业，机器也是为了赶进度……”

“规矩是工业局定下的，谁也不能坏。”郑主任打断了他，“再有违规，直接取消参评资格。”

大棚里安静下来。几个围观的技术员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满是鄙夷。

陈建华站在原地，咬着后槽牙，大衣口袋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七号台位上，电机的低鸣声平稳有力。

杜海生走回台前，测温枪再次打在天海样机的轴承盖上。

“四十二度。”杜海生大声报数。

箱温彻底稳定了下来。

陈建华恶狠狠地瞪了七号台一眼，转身快步冲出了大棚。

后半夜的风吹得大棚铁皮顶棚呼呼作响。

到了清晨六点，天边泛起白光。连续运转进入了第七十二个小时，天海的动力总成依然在泥水槽里转动，排砂槽外的干泥壳堆得整整齐齐。

就在工人们准备换班吃早饭的时候，大棚外面的泥泞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卷着泥水冲进大门，车厢后头用粗麻绳绑着几层厚厚的绿色油布，车牌挂着省城的牌照。

车门打开，陈建华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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