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第一夜红土糊住了排砂槽
傍晚六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七号测试台的水泥槽里亮起了两盏防爆灯。
那台老铁牛-40改装拖拉机稳稳卡在铸铁滑轨上，车身两侧接上了笨重的电涡流测功机。
在拖拉机机头前方，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被铁丝挂在护栏上：《工况观察样机（待评定）》。
晚饭时间刚过，测试大棚里走动的人很多。
过往的各厂技术员和外县采购员，目光扫过那块木牌，脚步都放慢了。
“挂了待评定牌子，基本就是走个过场了。”
“听说是备用壳体偷工减料被质检科抓了现行，终评资格都被拿掉了，跑完也没用。”
几个原本围在七号台位旁翻看宣传单的农机手，听到这些议论，也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单子放回桌上，转身走向六号台位。
赵启明站在导轨边上，听着周围的动静，两只手死死抓着工作服的衣角。
顾念念走到操作台前，合上了总电闸。
三相交流电机运转起来，粗大的皮带轮带动天海动力总成的输入轴旋转。
齿轮啮合的声音沉稳有力，转速表指针稳步上升，停在每分钟一千四百转的标准工况线上。
陈建华穿着防雨呢子大衣，手里端着搪瓷茶缸，站在七号台位外侧的栏杆旁。
两个南城县农机局的采购员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空白的采购意向表。
“两位领导，你们看。”陈建华指着七号台位，“天海这台样机虽然转起来了，但完全是在硬撑。南城这地方的土质特殊，高岭土黏性大，还掺着细石英砂。他们用的是敞开式排砂槽，转不了多久就得被泥浆糊死。”
一个采购员点了点头：“华兴代理的那款进口总成，用的是全封闭铸铁护罩，确实更稳妥。”
陈建华顺势递过去两根香烟：“那是自然。买农机看的是资质和稳定。天海连终评资格都被暂停了，这种观察机型，跑再久也进不了省农机推广名录。”
台位内，顾念念没有理会外面的议论。
测试台底部的循环阀门被完全打开。
浓稠的泥浆顺着水槽涌了进来，那是南城特有的红黏土与八十目细石英砂调配的介质，黏得像稠粥一样，漫过了半个传动箱。
在天海的设计中，排砂槽位于箱体最外层，负责排出飞溅的泥砂；沉砂槽则位于内层，负责沉降细微颗粒。
时间一点点推移。
机器运转了八个小时，到了后半夜两点，测试大棚里气温骤降，只剩下电机和齿轮运转的声音在回荡。
飞轮转动带起的泥浆不断甩在传动箱外壳上。红黏土吸了水，顺着箱体缝隙堆积，在排砂槽的出口处结成了一层厚硬的泥壳。
老周戴着单眼放大镜，趴在机身侧面用手电筒照着底盘。
“念念，有点不对劲。”老周招了招手。
顾念念跨过泥槽走过去。
手电筒光束下，红黏土糊在排砂槽的外缘，原本预留的三毫米排水缝被封堵了大半。
泥浆排不出去，开始向沉砂槽反漫，逼近了后桥轴承盖。
老周用手背贴了贴轴承盖外壁，脸色沉了下来：“温度升得太快。前几个小时测还是三十八度，现在已经四十五度了。排砂口被泥糊住，外缘摩擦生热，热量排不出去。”
赵启明心里一紧：“要不要拉闸停机，拿通条把泥通开？”
“不能停。”严守义走过来摇头，“按工况观察规程，非机械损坏擅自停机清理，直接扣十分。停机三次就判定测试失败。咱们本就是待评定身份，经不起扣分。”
杜海生握着测温枪，盯着表盘上的读数。
四十七度、四十九度、五十一度。
陈建华在栏杆外走近了一步，扬声笑道：“顾厂长，怎么轴承盖都开始冒热气了？南城的红土可不讲情面。要是转不动了趁早拉闸，免得待会儿把里面的轴承全烧死在台上。”
赵启明转头瞪了他一眼。
顾念念走到配电调速柜前，伸手握住了电机调速手柄。
“念念，你要降速？”老周问。
“对。”顾念念手腕发力，将手柄向下拉了一格，“从一千四百转下调到一千一百转。”
电机的运转声随之低沉下来，齿轮箱的转速明显放缓。
陈建华在栏杆外笑了起来：“大家伙瞧瞧！刚跑了八个小时就不敢跑满转了！这就是小作坊的水平，遇到恶劣工况就得认怂减速！”
几个值夜班的采购员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顾念念面色平静。
她转向杜海生：“海生，翻开测试记录本。从现在开始，每半小时记一次数据。第一项，轴承盖外壁温度；第二项，润滑油视窗透光度；第三项，箱体振动频率。”
杜海生翻开硬皮本，拧开钢笔帽：“明白！”
顾念念看着老周和严守义：“调速不是认怂。之前在海丰做盐碱泥测试时，我们也遇到过排砂缝结块的情况。南城红黏土黏度大，高速运转时泥浆在排砂槽里形成离心环，死死贴在槽壁上。把转速降下来，配合沈翠芬换上去的新挡圈，利用微距偏心运动，让泥壳自己震裂。”
严守义拍了一下大腿：“对！沈翠芬的新挡圈掺了百分之八的鳞片石墨，表面光滑度极高。转速降下来之后，黏土抓不住石墨表面，只要产生干涉振动，外层的硬泥壳就会被震碎！”
老周扶着单眼放大镜，盯着那道被泥糊住的缝隙。
机器在一千一百转的工况下平稳运转。
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
杜海生每隔半小时报一次数据。
“两点半，轴承盖温度五十二度，停止上升。”
“三点整，油视窗透光度良好，无浑浊杂质。”
排砂槽外缘的红土硬壳，在低速微震中，表面逐渐浮现出几道细小的裂纹。
泥水顺着裂缝一点点往外渗，但排砂口依然被半软不硬的泥膏卡着，尚未彻底冲开。
测试棚外的天边渐渐泛起青灰色的晨光。
地沟里的红泥越来越稠，整台老铁牛在泥浆中持续运转，发出低沉有力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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