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待业青年的三天试工
老李手里攥着那块沾满黑油和铁屑的白毛巾，脸色涨得通红。他身后的五个工人也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推车床的姿势。
“赵兄弟，这大半夜的，就通融一回。”老李压低声音，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红塔山，“我这就让人擦，保证开机前弄干净。”
赵启明挡开老李的手，面无表情：“红牌就是红牌。安全检查不合格，退回原位。什么时候清理干净，什么时候重新排队验机。”
老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盒捏得变了形。他转身冲着工人吼：“还愣着干什么！拿煤油！拿抹布！把导轨缝里的铁屑一点点给我抠出来！”
厂房里的动静闹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南城这片旧厂房外面的土路干了不少。
赵启明领着三十多个人走进厂房。这群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绿军装或者蓝色劳动布工装，有男有女，眼神里透着局促和迷茫。
这是街道办和劳动服务点送来的待业青年、返城知青，还有几个国营大厂停薪留职的富余工人。
“人都带到了。”赵启明走到顾念念面前，递上一份名单，“按您的要求，招工启事贴出去了。熟练工直接定岗，这些是没有基础的，得培训。”
顾念念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群人。
人群里传出窃窃私语。
“听说试工三天没工钱？这不是白使唤人吗？”
“就是，万一三天后把咱们踢了，找谁说理去？”
“我连机器都没摸过，要是弄坏了零件，把我卖了也赔不起啊。”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青年壮着胆子喊了一声：“领导，试工要是弄坏了东西，算谁的？”
顾念念没回答。她走到老孙那块黑板前，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脆。
她写完，扔下粉笔，拍了拍手。
“认字的，自己看。不认字的，听旁边人念。”顾念念指着黑板。
黑板上写得清清楚楚：
一、试工三天，每天补贴两毛钱饭钱。
二、试工全部使用报废零件，弄坏不赔。
三、三天后考核，达标者留用，首月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四、淘汰条件：不守规矩，隐瞒错误。
人群安静下来。补贴饭钱，不赔零件，这条件在南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试工的料在哪？”刚才喊话的青年问。
顾念念指了指厂房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废铁筐：“麻子昨天刚拉回来的废件。这三天，你们的任务就是拆解、分类、组装这些废铁。赵启明，发工具。”
赵启明抱来一摞生锈的扳手和螺丝刀，分发下去。
第一天，测试识图和分类。
顾念念把轻骑兵的简易分解图挂在墙上。要求很简单：看着图，把废铁筐里的零件分门别类挑出来。
三十多个人围着废铁筐，干得热火朝天。
有人手脚麻利，看一眼图就能挑出一堆零件；有人磨磨蹭蹭，拿着一个生锈的螺帽端详半天。
角落里，一个瘦高的青年蹲在地上，动作最慢。
他叫杜海生，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衬衫，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缠着的黑框眼镜。
别人挑出一筐零件，他才挑出十几个。但他每挑出一个，都会拿一根粉笔在零件上画个记号，然后翻开手里一个破旧的硬抄本，记上一笔。
“那个戴眼镜的，干什么呢？”赵启明皱起眉头，走过去。
杜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赵厂长，我在记公差。”
赵启明看了一眼他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零件草图，旁边标注着：外径磨损严重，螺纹滑丝，废件特征记录。
“让你分类，没让你写报告。”赵启明敲了敲筐边，“速度提起来，今天完不成定额，直接淘汰。”
杜海生涨红了脸，点点头，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快不起来。他坚持每确认一个特征，才把零件放进对应的筐里。
第二天，测试盲摸装配。
顾念念让人拿来十几个装满浑水的塑料桶，把零件扔进去。
“戴上手套，伸手进去摸。按图纸顺序，把零件拿出来组装。”顾念念下达指令。
这一下，大半的人都被难住了。
原本手脚麻利的人，在水里根本摸不清零件的形状，拿出来的不是装错，就是卡不进去。
杜海生依然很慢。他戴着湿漉漉的手套，双手泡在水里，闭着眼睛，指腹在零件边缘一点点摸索。
“双坑，退刀槽，带刻纹。”杜海生嘴里念念有词，准确地摸出一个阀芯，放在桌上。
他装配的速度只有别人的三分之一，但一上午过去，他桌上摆着的十几个组件，没有一个装错。
第三天，测试错误记录。
顾念念在废料里混入了一批故意打磨错公差的零件。
“组装。发现装不进去的，单独挑出来。”顾念念说。
厂房里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
很多人发现零件装不进去，为了赶进度，直接拿锤子硬砸。砸变形了，就随手扔进废料筐，假装没看见。
杜海生拿起一个法兰盘，往轴上套。卡住了。
他没砸。退出来，拿游标卡尺量了一下法兰盘的内径，又量了一下轴的外径。
他翻开硬抄本，记下一行字：法兰盘内径负公差偏大，卡死。建议退回机加工重修。
三天试工结束。
赵启明拿着考核表，站在顾念念的办公桌前。
“淘汰了二十个。剩下十个，动作都挺快。”赵启明指着名单，“就是这个杜海生，速度太慢。别人一天装五十个，他顶多装二十个。我建议淘汰。”
顾念念翻开杜海生交上来的那个硬抄本。
本子上沾满了油污，但字迹工整。每一页都记录着零件的磨损特征、装配卡壳的原因，甚至还画了简易的受力图。
“慢？”顾念念合上本子，抬头看着赵启明，“赵启明，装错一个零件，拆开重装需要多长时间？”
赵启明一愣：“快的话，十分钟。”
“如果机器下地了才发现装错，维修工跑一趟水田需要多长时间？”顾念念继续问。
赵启明不说话了。跑一趟水田，半天就没了。
“流水线不怕慢，就怕错。”顾念念站起身，拿起名单，“把杜海生留下。叫孙师傅过来。”
孙师傅是国营大厂退下来的八级钳工，手脚极快，是这次招募的熟练工里最拔尖的。
赵启明满脸惊讶：“厂长，您要把杜海生和孙师傅放一起测试？”
“对。”顾念念走到门口，“最终测试。我要让所有人看看，厂里到底要什么样的人。”
厂房中央，两张工作台并排摆放。
左边，站着满脸自信的孙师傅。右边，站着局促不安的杜海生。
工作台上，放着两筐完全相同的液压组件散件。
“最终测试。”顾念念看了一眼手表，“装配液压分配阀。开始。”
随着顾念念一声令下，孙师傅双手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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