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顾砚秋给废铁分六级
南城废品站。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得稀烂。空气里的铁锈味混着烂泥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砚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石灰桶。他没理会站在一旁满脸不情愿的麻子，径直走到院子正中央那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地上。
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白色的石灰粉。
顾砚秋弯下腰，在水泥地上画了六个大大的方框。
“从今天起，收进来的旧件，不能再往泥地里乱扔。”顾砚秋直起腰，磕了磕手里的石灰粉，指着那六个方框，“按这六个级别，分门别类码放。”
麻子揣着手，嘴里斜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眼皮耷拉着。
“顾师傅，您这不是难为人吗？”麻子吐掉嘴里的烟丝，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灰线，“我这收破烂，历来是论斤过磅。一分五一斤，统货。您现在给我画六个圈，搞得跟选状元似的。这分拣的功夫，我都能多收两车废铁了。”
顾砚秋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蹲在地上，在每个框前面写字。
直接复用。修磨复用。改制作辅件。拆取非受力件。仅可回炉。危险报废。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力透纸背。
“这六个级，一个不能乱。”顾砚秋站起身，从腰间解下旱烟袋，塞了一撮烟丝。
麻子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旁边的废铁堆里。他双手用力，从底下抽出一根沾满黄泥的传动轴，重重地砸在顾砚秋面前的石灰框里。
“当啷”一声闷响。
“行，分级是吧？”麻子指着地上的传动轴，梗着脖子，“顾师傅，您看看这根轴。昨天刚从南集镇收回来的。表面锃亮，没弯没断，连锈都没生透。按您的规矩，这算哪一级？直接复用？还是修磨复用？”
麻子心里有底。这根轴他仔细看过，除了脏点，一点毛病没有。他原本打算下午就送到城西的翻新厂，当副厂件卖个好价钱。
顾砚秋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轴。
他没说话，把旱烟袋别回腰间。走到旁边的工具架上，拿下一个脏兮兮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散开。
顾砚秋把煤油倒在一块破棉布上，蹲下身，捏着那根轴，顺着金属纹理一点点擦拭。黄泥和油污被煤油溶解，滴在地上，露出青黑色的钢底。
擦干净后，顾砚秋拿起一把小铁锤，在轴身中段轻轻敲击。
“当——”声音清脆。
麻子得意地笑了：“听听，这声音多脆生！好铁！”
顾砚秋没理他，铁锤顺着轴身往下走，敲到轴肩退刀槽的位置时，声音突然变了。
“噗——”声音发闷，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顾砚秋放下铁锤，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单眼放大镜，戴在右眼上。他凑近轴肩，用粗糙的指甲在退刀槽的边缘用力刮了几下。
“赵厂长。”顾砚秋突然出声。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赵启明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
“看这里。”顾砚秋指着退刀槽边缘。
赵启明凑过去，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在退刀槽的根部，有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裂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应力集中导致的金属疲劳暗裂。”赵启明直起腰，冷冷地看着麻子，“麻子老板，你知道这根轴要是装在轻骑兵上，下水田干活是什么后果吗？”
麻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能……能有啥后果？不就是断了再换一根吗？”
“断了再换？”赵启明冷笑一声，“水田里泥浆阻力极大。机器满负荷运转时，传动轴承受的扭矩是平地的三倍。这根有暗裂的轴装上去，只要一脚油门，当场折断！断裂的半截轴会直接打穿变速箱壳体，里面的齿轮全得碎成渣！整台机器当场报废！”
麻子打了个哆嗦，后背顿时冒出一身冷汗。
“这根轴，放进第六个框。”顾砚秋指着写着“危险报废”的石灰框，“直接用气焊切断，一截两半。绝不能让它流回市场。”
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把那根轴踢进了第六个框。
顾念念一直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旧件的规矩立了。废纸的规矩，也得加上。”顾念念走下台阶，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里那堆准备当废品卖掉的旧报纸和废单据。
老周单据被偷的事，给她敲了警钟。
“从今天起，联盟所有铺子产生的作废单据、图纸草稿、生产记录，一律不准当普通废纸卖。”顾念念声音清脆，语气却十分坚决。
赵小云立刻掏出笔记本记录。
“所有作废纸张，必须用扎孔钳打上作废孔。统一登记造册后，集中送到这里。麻子，你在后院挖个水泥池子。所有废纸，过水浸泡，拿棍子捣成纸浆，再晒干当引火柴卖。”顾念念下达指令，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麻子愣住了：“顾厂长，泡成纸浆？这……这太费事了吧？”
“费事，总比被人把底裤偷了强。”顾念念冷眼看着他，“城西协作社的人，能装成送水的去偷单据，就能装成收破烂的来买废纸。只要纸上有一个字，就可能变成他们手里的刀。”
麻子一个激灵，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利害。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顾厂长，您放心！这池子我下午就挖！以后谁敢从我这拿走一张带字的整纸，我麻子把名字倒过来写！”
顾念念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顾砚秋拿起旱烟袋，点燃，深吸了一口。他看着地上那六个石灰框，吐出一口浓烟。
规矩立下了，接下来，就看这规矩能不能生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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