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邀请函不是入场券

天海市经济开放区筹备处设在南城的一座旧礼堂里。

雨刚停。礼堂门外的泥地上满是杂乱的车辙印。顾念念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水和潮湿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十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图纸和红头文件。十几个穿着不同厂服的男人围在桌边，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拍着胸脯保证能招五百个工人，有人大声承诺年底产值翻倍。

赵启明走在顾念念左侧，手里紧紧捏着那个装着三色维修回执和第三版整机图纸的牛皮纸袋。他看着那些红了眼的厂长，眉头拧紧，脚下步子加快。

“顾厂长，城西和城北那几个机械厂的人都来了。”赵启明压低声音，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产业街规划图，“临街那几个大厂房，位置最好，卸货最方便。咱们得赶紧把意向书签了，不然连汤都喝不上。”

顾念念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看规划图，目光落在一张空着的办公桌上。桌后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干事，正拿着笔飞快地登记各厂的入驻意向。

顾念念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赵小云把随身带的算盘放在桌面上。

“砚秋农机。”顾念念报出名字，将那张市里发来的邀请函推过去。

干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看了一眼邀请函上的红戳，态度立刻变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意向合同书。“顾厂长，你们的轻骑兵在南洋打响了名号，筹备处给你们留了最大的一号厂房。免三年租金。只要签了字，明天就能带设备进场。”

干事把钢笔递过来。

赵启明在一旁搓了搓手，眼神热切。

顾念念没接笔。她翻开合同，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三分钟后，她抬起头。

“免租金。”顾念念手指点在合同第三页，“但厂房是旧纺织厂改的。一号厂房的三相电改造费，谁出？”

干事愣了一下：“电网改造属于企业内部建设，自然是入驻方承担。”

“好。电路改造算一项。”顾念念翻到第四页，“园区要求统一安装消防水塔和双向防火通道。这笔钱是筹备处垫付，还是各厂按面积摊派？”

“按面积摊派。”干事回答的声音小了一些。

顾念念继续翻页，语速平稳且快：“产业街实行封闭管理。工人的社保、园区统一的食堂餐费、还有每月的卫生管理费。这些隐形成本，合同上只有名目，没有具体费率。”

顾念念合上合同，转头看向赵小云。“算。”

赵小云手指立刻在算盘上拨动。木珠碰撞的清脆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号厂房五百平米。三相电改造预估三千元。消防摊派预估两千元。”赵小云盯着算盘，“三十六家配套铺子如果全部搬入，按照园区最低社保和餐费标准，每月固定支出将增加四千五百元。外加搬运费、设备重新调试期的停工损耗。”

赵小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厂长。如果签字，我们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撑不到第二批南洋外汇结款，就会彻底断裂。”

赵启明心里一惊。他刚才只看到了“免三年租金”这几个大字，完全没考虑到正规园区的重资产吞金能力。

干事脸色有些难看。他敲了敲桌子：“顾厂长，办大厂就要有大厂的投入。市里给你们平台，你们不能只占便宜不担风险。你看那边。”干事指着大厅里吵闹的人群，“城西协作社的人，连厂房还没看到，就已经把三十万的产能保证金拍在桌子上了。”

“那是他们。”顾念念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干事，“砚秋农机不玩虚的。我们只按数据办事。”

顾念念从赵启明手里拿过那个牛皮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红、黄、蓝三色维修回执单铺满桌面。第三版轻骑兵整机图纸压在最上面。

“我们不签整体入驻。”顾念念态度坚决，“我提一个新方案。先总装试运行，再配套分批进驻。”

干事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老陈的总装厂办，外加三家核心零件厂，作为先遣队，先拿一个小厂房。这笔改造费，我们出得起。”顾念念指着桌上的回执单，“剩下的三十二家配套商，留在原址生产。三个月后，按这三色回执单上的良品率和供货速度，达标一家，搬进产业街一家。不达标的，永远留在外面。”

干事拿笔的手停在半空。筹备处搞这个产业街，最怕的就是一帮草台班子进来后产能跟不上，最后变成一堆烂账。顾念念这个“分阶段验收”的方案，直接把风险卡死在门外。

“你们自己内部定标准？”干事问。

“对。规则我们定，数据接受筹备处核查。”顾念念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干事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里间主任办公室的号码。几句交谈后，干事放下电话。

“主任同意你们的方案。”干事拿出一张空白的登记表，“但有一个条件。七天内，你们必须拿出三十六家厂的具体分级标准和首批入驻名单。交不上来，一号厂房就给城西协作社。”

“可以。”顾念念拿起笔，在登记表上签下名字。

就在顾念念转身准备离开时，赵小云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

赵小云指着干事办公桌最边缘的一个文件筐。筐里放着几份其他厂交上来的入驻方案书。最上面的一份，封皮被风吹开了一半。

顾念念顺着赵小云的手指看去。

那份方案书的标题是《城西协作社产业街入驻规划》。

在目录页上，赫然印着四个大字：总装、精密阀芯、橡胶密封、旧件回收。

这四个层级，与砚秋农机内部的核心架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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