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湿热测试仓

七月的天海，闷热无风。

红星橡胶四厂后院的一间废弃偏房里，气温却比外面还要高出十几度。

顾念念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手里拿着一块秒表，站在一个自制的密闭木箱前。

木箱用四块厚实的防腐木板钉成，内侧贴着一圈铁皮。箱子底部放着一个烧煤的铁炉，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铁锅里翻滚着黑褐色的泥水。

这水不是天海的自来水。是南洋寄回来的试销回执包裹里，自带的强酸性腐殖质泥浆。

水汽蒸腾。木箱侧面的温度计指针死死钉在四十五度。

沈翠芬系着厚重的帆布围裙，戴着隔热手套，满头大汗地站在顾念念身边。

赵小云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算盘和记录本。她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白的水雾。

“时间到。”顾念念按下秒表。

沈翠芬上前，用力拉开木箱正面的抽拉挡板。

一股刺鼻的酸臭蒸汽扑面冲出。

沈翠芬拿起火钳，探进翻滚的酸水中，夹出一个黑色的橡胶密封圈。

这是三天前刚熬出来的第五版配方胶圈。它被扔在这锅模拟南洋气候的酸泥水里，泡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沈翠芬把胶圈放在桌面的铁盘里。

原本光滑黑亮的橡胶表面，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色细泡。

顾念念走过去，拿起一把尖嘴钳，夹住胶圈的一端。沈翠芬立刻拿过另一把钳子，夹住另一端。

“拉。”顾念念下令。

两人同时发力。

“喀啦。”

轻微的脆响传来。胶圈没有展现出天海水田里那种惊人的韧性，而是在拉伸不到两公分时，从中间生生崩断。断面呈现出一种枯木般的灰白色。

沈翠芬看着断成两截的胶圈，眼角抽动了一下。她一把扯下手套，扔在地上。

“第五版，又废了。”沈翠芬声音发哑，“高温高湿，外加这该死的酸泥巴。旧轮胎底料里的硫化键完全被腐蚀断了。这玩意儿扔到南洋，连一个星期都撑不住。”

顾念念没有表现出急躁。她拿起断裂的胶圈，放在显微放大镜下观察断口。

“记录。”顾念念头也不抬，“第五版配方，硫化时间增加十分钟，碳黑比例提高百分之五。测试条件：温度四十五度，酸性泥水浸泡七十二小时。结果：弹性丧失，出现重度霉变脆化。评定：不合格。”

赵小云快速在账本上写下这些数据。算盘珠子拨动。

“厂长，这五版的试错成本，已经烧掉了一千块钱的废旧轮胎料。”赵小云推了推雾气蒙蒙的眼镜，“南洋黄老板那边的电报一直在催，说试销的三十台机器已经有十五台因为漏油停工了。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发第二批件。”

顾念念放下放大镜。她拿起那截废胶圈，扔进旁边的废品筐里。筐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形态各异的断裂胶圈。

“告诉黄老板，配方没攻克，一件不发。”顾念念转身看着沈翠芬，“沈大姐，我们不需要盲目试错了。物理结构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化学防线上。”

沈翠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我懂。”沈翠芬指着大铁锅，“普通的炼胶法子挡不住这种霉菌。配方里必须得加一种猛料，一种能锁住橡胶分子不被酸水吃掉的防老剂和抗氧剂。”

正说着，偏房的门被人推开。

陈建华穿着一件挺括的灰色条纹西装，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捂着鼻子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提着黑色公文包的干事。

高温和刺鼻的酸臭味让陈建华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屋里简陋的木箱和铁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顾厂长，沈厂长。这大热天的，还在搞土法炼钢呢？”陈建华放下手帕，挤出一个职业的笑容。

顾念念拿过一块抹布，擦去手上的水渍。

“陈干事不在南洋吹海风，跑我这蒸桑拿？”顾念念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下，没给陈建华让座。

陈建华干笑两声。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顾念念面前的桌子上。

“黄总是个生意人。看着天海的兄弟们在这里碰壁，他心里也急。”陈建华指着文件上的外文标识，“这是南洋特种抗氧化剂的进口报关单。这种添加剂，专门针对湿热酸性环境研发。只要在炼胶的时候加进去百分之二，保证你们的密封圈在南洋水田里泡三年都不开裂。”

沈翠芬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这正是她现在急需的东西。

陈建华将沈翠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挺直腰板。

“东西，黄总可以免费提供给天海联盟。甚至可以长期包揽这部分原料的进口。”陈建华敲了敲桌面，“条件只有一个。这种加了特种料的密封圈，属于联合研发。未来轻骑兵的整机海外定价权，以及南洋所有售后网点的配件统购权，必须归华兴贸易所有。”

赵小云拨算盘的手猛地停住。

图穷匕见。

黄老板用两百台的订单诱惑失败，转头就开始用原料卡脖子。只要顾念念签了字，天海联盟引以为傲的数据闭环和售后主导权，就会被这种小小的添加剂彻底撕开防线。

整个偏房里，只剩下铁锅里泥水沸腾的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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