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这一生，就是不断地在告别
休息室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有个小冰箱，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排班表，密密麻麻的。
陶秀英洗了手坐下来，打开保温饭盒，红烧肉的香气瞬间溢出来，跟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你爸做的？”陶秀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眉间的疲惫好像化开了一点，“手艺见长。”
秦初在她对面坐下，闻言点点头。
陶秀英吃饭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就吃到一半了。
“妈妈，”秦初犹豫了一下，“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这么忙，也难怪上次会因为忘了吃饭导致低血糖晕倒。
陶秀英抬头看她，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道：“急诊科嘛，每天都从死神手里抢人，抢得过就抢，抢不过就抓紧时间抢下一个。”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初知道其中的困难和艰辛。
似乎被她这么一问就打开了话匣子，陶秀英又夹了一块肉，主动跟她说：“昨天有个孕妇，失足坠楼的，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我们剖腹产把小孩取出来，虽然把孩子保住了，但大人......”
她停了停。
但后面的意思都明白。
休息室内的灯光比走廊里暖一些，大概是灯泡的色温不同，照在陶秀英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很清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水洗过一样。
她忽然叹了口气，没有看秦初，含含糊糊地说：“那孩子才三十六周，巴掌大一点，待在保温箱里，每每看到她我就会想到，当初我生你时你也是那么小。”
秦初没有说话。
陶秀英笑了下，抬头看她时眼睛里闪着光，“初初，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让你的人生被换来换去的，希望你...不要怪我....”
听她这么说着，秦初喉咙像梗住了一样，难受极了，哽声道：“我才不会怪妈妈呢，又不是妈妈的错，能回到你们身边…我很高兴。”
“好孩子。”陶秀英温柔的摸了摸秦初的头，两母女都咧嘴笑了。
吃完饭，秦初收拾好饭盒，跟陶秀英告别。
走到那个走廊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想知道，那个老奶奶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抢救过来？
于是她刻意绕了一下，经过刚才那条道。
尽头那道门关得很严，三号手术室外面，老奶奶还在。
但她不站着了。
她跪在地上。
佝偻的身子耷拉成一团，布袋散落在旁边。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断断续续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拼命探出头来呼吸。
“......我的囡囡啊......我的孙女儿啊......”
“......你们走了，让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走廊上行人匆匆，背影音嘈杂繁乱，没人去关心那个跪在地上的，形影单只的老奶奶。
没一会儿手术室被打开了，有医生走了出来，不知道跟她轻声说了什么，围绕在老奶奶身边的绝望和沮丧似乎散了一些，但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医生赶紧拉着她从地上起来......
秦初没有再继续看下去，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外走。
白炽灯灯管还是一样的白，墙壁还是一样的米灰，空气里还是那股洗不掉的消毒水味。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出急诊大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夏天的清爽。
陶秀英说的那句话回响在耳边：“每天都在从死神手里抢人，抢得过就抢，抢不过就抓紧时间抢下一个。”
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她知道那句话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人这一生，就是不断地在告别。
跟别人告别，跟自己告别，跟过去的每一天告别。
你以为来日方长，但很多时候，来日并不方长；你以为明天还会再见，但有些人，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秦初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灌满了夜晚的凉风，沉沉的，她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不是因为活着有多好，而是因为活着有多难。
每一天都有人在跟死神拔河，每一天都有人在手术室外跪着祈祷，每一天都有人在某个白色的房间里，努力地、拼命地、不肯放弃地，想要多留住一口气。
而他们这些还能走、还能跑、还能为“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这种小事烦恼的人.......
已经是幸运的了。
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点，从楼顶移到了树梢后面，像一个躲在叶子背后的偷看者，露出半张脸，淡淡的，不惊动任何人。
秦初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只要还能走，还能呼吸，还能在明天中午的阳光里，和朋友并肩走在校园的香樟树下.......那就什么都来得及。
什么都不算大事。
.........
清晨六点，唐义被闹钟吵醒，他抓了抓头发，踩着拖鞋出了房间。
走进卫生间时他瞥了眼餐厅，餐桌上已经做好了早餐，但没见着某个小身影。
他走进洗手间，洗漱后开始坐在餐厅吃早餐。
唐成仁紧跟着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厨房走：“初初呢？”
“去学校了。”
“这么早？”
唐义“嗯”了一声，继续吃。
唐成仁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手往茶几上一搭，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本物理课本，封面右下角贴着一小块贴纸，画着只卡通小猫。
“这丫头，课本都能忘带。”唐成仁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笔记，“唐义，你等会儿给你妹妹带去。”
唐义喝了最后一口牛奶，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课本，随手塞进书包里，拎起来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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