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风起
天气转凉，许书漾出门前外面罩了一件披风。
兜帽垂下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显得脸莹润透白，杏眼清凌凌，因为意外，睁得大大的。
这有什么好问的。
“……就顺路送了我一道。”
秦铮“嗯”了声。他脸色很淡，没有再看她。
两人相携往里走。
秦铮腿长，步子迈得很大，许书漾要几乎要小跑才追得上，可还没拐过照壁，他又慢了下来。
许书漾就笑了，“明天休沐吗？咱们可以去外头吃美食。”
方才崔大哥说得那些吃食，她有些也没吃过，正好秋装也做好了，明日可以梳个繁复的发髻来配她的新衣。
这段日子她长高了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与心情有关，上辈子她与崔宜宁差不多的身量，今日站在一处，竟是超了她寸许。
这可完全是意外惊喜。
秦铮如今在宫里当值，她并非时时可以见到。很多时候都是攒了许多话，等见到他便迫不及待的分享。
有时候也怕他嫌烦，但秦铮那么闷的一个人，自己不爱说话，旁人又被他的冷脸吓到，生活得多寂寞。
当然要有小仙女来治愈啦。
何况，她觉得他听得也蛮喜欢。很多时候她随口一提的事，都被秦铮记在心底。
就比如那件通体雪白的围脖。
他好冷酷，只是拿给她，半点不提他得来的艰辛，明明那会儿他还在围场养伤，却为她去山上猎狐。
许书漾抱着绵软的围脖，只觉得心里头酸涩又甜蜜。
“用过午膳，还能去瓦市逛一逛。”她一双杏眼弯弯，水亮又柔软，仿佛任何一件小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充满乐趣。
“京城的瓦市很热闹，错过了要后悔的。”
她就像是一轮明月，在退去那层偏见的外纱后，当她不再执着于某一个人，所有人便能毫无保留的看到她的皎洁与美丽。
就像方才的崔季和。
这京里士族高门那么多，以后还会有许多个崔季和。大小姐已经及笄，而他仍旧站在灰暗的角落，仰望明月。
他们只是短暂的相处，可世界于她与他，是割裂的，被划分得无比分明。
“不休，等会儿便要回宫。”
许书漾顿时有些失望。
好辛苦哦。
原来还要当值。
“发生什么事了？”她有些担心。
秦铮身体绷紧，顿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道：“是……我母亲。”
他不想瞒着大小姐。
可窘迫与难堪却像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脊梁之上。在她柔软了然的目光中，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他所有的坚持都化作齑粉。
提醒着他，大小姐与小家奴的差距。
有多远。
许书漾敏感觉察出他的情绪。
越靠近他，便越了解他。
高自尊的人是不肯将伤疤露于人前的，哪怕风雨如晦，脊梁也是坚硬而刚直，他唯一能叫他低头的理由，只有爱与怜悯。
秦铮的外壳有多硬，心就有多软。
比起过去，他们已经亲近了很多很多。
许书漾却仍觉得不够，她更想陪着他一起，再问问秦母的情况。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许书漾便停下脚步，眼睛弯一弯，声音柔软带着抚慰，“你自去忙你的事，我先回栖云院了。”
*
秦铮自从领月俸后，每个月都会给秦芝留一笔钱备用。
虽说在相国府不必要他们花钱，可有银钱傍身，总是方便。
秦芝便是用那笔钱买通了下人，将一封血书送到宫门口。
他又立了功，在天武军也有了名声，虽说仍旧独来独往，却比过去的处境要好得多。
很快，升迁的旨意就会下来。
陈大人说他已向陛下推举自己入枢密院。枢密院掌调天下兵权，于武官来说，是最高权力核心。
秦铮原以为困厄已经过去，生活终将向好。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上进，便能缩短与月亮的距离。
直到收到秦芝的血书。
他忘了，双脚都陷进泥淖的人，越用力，只会沉的越快，脏的越深。
秦铮走到竹园，还没进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秦芝一身红衣，头脸齐整，看得出特意修饰过，连过分瘦削而高耸的颧骨都拍了胭脂，艳艳的红，衬得那双死气沉沉的眼阴沉而诡异。
“阿铮回来了！”
她侧目往秦铮身后瞧，只有他一人，没有那讨人厌的大小姐，心里头更添几分欢喜。
“我就知道阿铮不会不要娘亲。”
看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儿子，秦芝伸手要拉着人往里走，秦铮避过，她目光略沉一瞬，又笑着道：
“再过几日便是你生辰，你不愿意过，可习俗却不能丢。娘特意叫厨下煮了长寿面，里面还卧了两个蛋，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回到屋舍，那碗秦芝精心安排的长寿面已经坨成一整团，汤汁都凉透了。
秦芝有些讪讪，“也不知你何时回来，我再叫厨下做一碗。”
“不必麻烦，”秦铮动都没动一下，语气平的没有一点起伏，他问道，“你除了使人给我送信，那笔钱还做了什么？”
他问得直接了当，戳破了秦芝所谓亲情的泡沫。
秦芝怕他不肯回来，便用血书和悬梁威胁他，又辅以真情，试图唤醒母子之间脆弱的情分。
可本质上，她当真有多在意面前这个沉默而锋利的，已经能称之为青年的儿子吗？
并没有。
秦芝侧过脸，嘴唇翕动，嗫嚅着开口，“我有……打听过他。”
秦铮闭了闭眼。
天色已经黑透，屋子点了油灯，晦暗、冷清，整个屋子陷在灯影里，影影绰绰，凄凄冷冷，连天上星子都躲入云里，整个竹园像是被一整片墨黑笼住。
“然后呢？”
他端正坐着，烛火照亮他小半张脸，他轻扯下嘴角，“因为没有寻到，所以你不想活了。”
“不是。”秦芝抬头，看着他晦涩不明的目光，试图狡辩，“是阿娘太想你了，怕你不回来才……”
“那就不是为了折磨我，”秦铮语气平静，心却一点点沉下去，“还发生了什么事？”
秦芝的眼皮飞快颤动，双手紧握，指甲陷入肉里也感觉不到疼痛，“是秦家人……他们找来了。”
在秦府的日子，不光是秦铮，也是秦芝的噩梦。
她闭着眼睛塞着耳朵活了那么多年，直到秦铮带她逃出来，才重新有了尊严。
现在，秦家人找来了。
那是种重回地狱的恐惧，像是潮水漫上口鼻，肺部最后一口气就要消耗殆尽，将死而未死，绝望、窒息。
外头又起了风，吹得竹叶簌簌作响，昏暗的屋内，静得像是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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