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风动雨动

余柠把自己缩成更小一团，试图缓解心理上的尴尬。

火塘里“噼啪”响了一声，缩着缩着，腿有点麻了，她悄悄挪了挪屁股，想换个姿势，结果刚一动，脚腕传来一阵钝痛。

余柠低头看向自己的脚，火光昏暗看不太真切，但她还是能隐约看见脚踝肿了，在踝骨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

什么时候扭的？她试着动了动。

疼。

余柠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温礼安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她那只偷偷活动的脚踝上。

“才发现？”

“你跑得挺快。”温礼安说，语气平平的，“要不是扭了脚，现在应该已经到下一个山头了。”

余柠不语，她挫败地把脸埋进膝盖，开始思考：

如果他们真的遇到野猪，而温礼安自己躲了，她因为被捆住被野猪创飞，那么请问，张三，啊不是，温礼安这种行为构不构成犯罪？

应该不构成吧。

余柠漫无目的地想，野猪袭击属于不可预见、不可抗力。那属于……意外事件？但如果有救助义务却不履行，可能构成不作为的故意伤害？但问题是，面对野猪救助义务的履行限度是……

瞧瞧，她都能给自己出题顺带复习了。

正想着，手腕上一松。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温礼安正把解下来的绳子一圈圈绕在手上，火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他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轻，但余柠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如果再有其他动作，”他说，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叮嘱什么体贴的事，“我会把你打晕，然后拖走。这样更省事。”

余柠默默往后退了退。

温礼安看着她那副我离你远点的架势，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火塘边。

就在这时，余柠感觉到脸上落了一滴凉意。

她抬起头。

又一滴。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下雨了。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滴，但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起来，砸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温礼安抬起头，看向天空。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雨点越来越密。

“不能待在这儿。”他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余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四周，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一个山坡的背阴处，上方是倾斜的坡面，植被不算茂密，土层看起来也有些松软。

“这地方，”温礼安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面，再抬起来时，指尖沾了一层湿泥，“雨水冲刷的话，可能会塌。”

余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温礼安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背对着她蹲下。

“走。”

余柠看着面前这个后背，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那件深色的衣服有了些褶皱，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火光从他侧面透过来，在衣料的褶皱里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那种平平的语调，“等我长蘑菇？”

余柠缓慢眨了一下眼，慢吞吞把被捆了太久已经有些发麻的双腿挪过去，趴上他的背。

温礼安站起身，动作很稳，他的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往上托了托，然后迈步走进夜色。

密集的雨线从黑暗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砸在树叶上、石头上、泥土上，把整个山林都裹进潮湿的帷幕里。

余柠趴在温礼安背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还好，手机还在身上，虽然山里没信号，但手电筒能用。

她点开那个小小的图标，一束白光刺破雨幕，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

雨丝在光柱里斜斜划过，像无数根透明的针。

“往哪边走？”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雨夜里，人会自动把音量调小。

温礼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辨认方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

“右边。”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余柠把手电筒举高，让光尽可能照得更远一些，光线晃过一棵棵湿透的树，树干被雨淋得发亮，像涂了一层釉，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泡软，踩上去不再有沙沙声，只剩下闷闷的噗嗤噗嗤。

然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会长，”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小小的，“你那个定位传讯机……是不是坏了？”

温礼安步子顿了一下。

“嗯。”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余柠沉默了，她记不清了，反正……

是她弄的。

“哦。”她小声应了一句。

温礼安突然停住脚步，他感觉到背上的人在扭动。

“干什么？”他警惕地问，没办法，被偷袭多次，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余柠没吭声，又扭了扭。

温礼偏过头，目光斜斜扫过来，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眼尾那道擦伤，把那道伤痕洗得发红。

“余柠。”他喊她的名字，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又发疯，我会直接把你扔在这里，让你和野猪——”

“我没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打断他，音色软软的，甚至带了点甜。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盖下来。

威胁的话卡在喉咙里。

余柠把自己那件军训防水外套举起来，举过他的头顶，在他上方撑出一小片挡雨的空间。

雨声还在耳边，但落在头上的已经少了，那些豆大的雨点砸在外套上，发出闷闷的噼啪声。

他听见身后的人开口，就贴在他耳边，热热的呼吸扑在他耳廓上：

“我没有发疯，我用这个挡一挡雨。”

温礼安垂着眼不说话，睫毛上挂着水珠，接着继续往前走。

余柠趴在他背上，一手举着那件外套，一手举着手机照亮。

手机的光晃晃悠悠，照亮前面一小片泥泞的路。

温礼安的步伐依然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被雨水泡软的山路上，余柠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温热的一团。

还能感觉到别的。

他的肩膀很宽，趴上去几乎能把整个人兜住，他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手穿过她的膝弯，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她托稳，随着走路的动作，他的身体会有轻微的晃动，有一个种躺在摇篮里的感觉。

余柠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被雨水打湿的布料贴在他肩胛骨上，随着他每一步的动作，那些肌肉会微微收紧，又微微松开。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废弃储藏室后面，那群女生聊的话题。

“温会长那种，薄肌覆盖的骨架，腰腹会非常紧实有力，比例会很好……”

她默默把脸转走，看向别处。

不能想。

不能想这些。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不对，有关系，是告白失败后的尴尬普通同学关系；是那种应该见了面绕着走的关系；是那种不得不要从长计议做任务的关系......

可她趴在他背上。

在这深山老林里，在这漫天大雨里，在这无处可逃的狭小空间里。

他的颈侧就在她脸旁边，被雨水浸得湿凉，但皮肤下面是温热的，她能闻到一股气息，雨水混着草木灰，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他的味道。

余柠又把脸转回去，重新往他肩膀上埋了埋。

就一点点。

不是蹭，就是……避雨。

对，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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