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由奢入俭难

厨房里，案板发出一阵极有节奏的“砰砰”闷响。

于莉腰上系着蓝布围裙，两只白净利落的手在面盆里反复揉搓，将醒得筋道的大面团揉得油光水滑。她顺手扯下一块干净的湿屉布搭在盆沿上，直起身擦了把额前的细汗，抬眼朝窗外瞥去，只见刘海中那略带发福的背影正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得意洋洋地晃过了垂花门。

“当家的，二大爷家这回可是真要抖起来了。”

于莉一边麻利地拿抹布擦拭着灶台旁的碎面粉，一边忍不住压低嗓门感叹：“刘光齐才多大岁数啊，这就进厂当上干事了，如今又攀上了机械厂宣传科科长家的千金。照二大爷那好面子的脾气，往后在这院里巡视，下巴颏还不得直接仰到天上去？”

何雨柱站在案板前，手中的精钢菜刀舞得只见残影，五花肉与白菜帮子在刀刃下被切剁得细碎均匀，油脂与葱姜的清香混在一起，被他反手利索地刮进青花大瓷盆里。

“那是。”何雨柱扯过毛巾抹了抹手，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老刘把这大儿子当成了眼珠子、命根子，打小就觉得这儿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如今眼瞅着要光宗耀祖了，换谁都得横着走。”

于莉走到碗柜前，将洗干净沥干水的大海碗拿出来摆齐，嘴里仍是有些瞧不惯地咂舌：“我就是看不过他那个偏心眼的狠劲儿。平日里光天、光福两兄弟在家，连个杂面窝头都混不上整的，动辄还得挨皮带抽。这回轮到刘光齐办喜事，二大爷恨不得把老底全都搬到明面上来。眼下这年景多金贵啊，满城里谁家不是勒着裤带熬日子？他倒好，张口就是三四桌大席，鸡鸭鱼肉非要凑齐，也不怕扎了街坊四邻的眼。”

何雨柱端起肉馅盆，顺手往里磕了俩空间里品质极佳的土鸡蛋，又淋上几滴纯正的小磨香油，一边顺着一个方向飞快搅拌上劲，一边在心底冷笑。

旁人只看见刘海中风光无限，何雨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刘海中一辈子官迷心窍、自私凉薄，打小把好吃的、好穿的全堆给大儿子，总以为能养出个光耀门楣、养老送终的孝顺长子。殊不知，刘海中身上的自私与势利，全原原本本地刻进了刘光齐的骨子里，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哪里是什么天赐良缘？分明是刘光齐为了掏空刘家半辈子棺材本，精心策划好的一场大戏。等借着老刘家的积蓄把排场做足、把贵重嫁妆家具全都顺理成章划拉到自己名下，刘光齐扭头就能借着岳丈家的人脉调令，直接远走高飞逃去外地，连声招呼都不会给老刘两口子打一个。

到时候，老刘家倾家荡产砸进去的血汗钱，换来的不过是满院子看笑话的白眼。

不过，这些话何雨柱绝不会主动去提醒刘海中。这年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刘海中正被“亲家是科长”的迷魂汤灌得神魂颠倒，谁去泼冷水，谁就是挡了他家飞黄腾达的仇人。

他只管按照答应好的收下两瓶莲花白，规规矩矩去掌勺，该拿的辛苦不含糊，顺道稳坐钓鱼台，冷眼看老刘家这一出绝世大戏开锣就是了。

“当家的，馅调好了没？面醒透了，咱该包了。”于莉挽起袖子，拿起擀面杖，动作娴熟而麻利。

“齐活，这就来。”

夫妻俩配合默契，于莉擀皮又快又圆，何雨柱填馅捏褶，十指翻飞间，一只只大肚圆滚、形如元宝的大肉饺子便整整齐齐码满了高粱秆编的盖帘。

转眼到了夜幕降临。

中院正房的厚门帘垂得严严实实，屋当央的铁皮炉子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透着股浓郁的烟火气。

饭桌正中，摆着满满一大瓷盘刚出锅、热气升腾的大白面肉水饺。面皮筋道透亮，隐隐透着里头抱成丸的肉馅粉嫩之色，轻轻咬上一口，滚烫鲜浓的肉汁混着葱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满嘴淌油。

于莉如今怀着身孕，正是有胃口的时候，就着一碟兑了香油的陈醋，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眉眼间全是踏实知足的笑意。

然而平日里一见荤腥就两眼放光的何雨水，今天却反常得紧。

她蔫头耷脑地坐在桌角，手里握着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弄着碗里的半个饺子，连皮带馅都快被她戳成了烂泥，嘴里还一声接着一声地叹着长气。

“怎么着这是？”何雨柱夹起一个滚圆饱满的肉饺子搁进她碗里，笑着打趣，“谁惹咱们家雨水大小姐了？平日里见了肉恨不得连舌头都一起咽下去的主儿，今天守着这么一盘纯肉白面饺子，倒在这儿装起林黛玉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雨水把筷子往桌上一撂，顺势将下巴垫在胳膊上，眼巴巴瞅着冒热气的饺子，委屈得直瘪嘴：

“哥，嫂子，你们别逗我了。我看着这肉饺子越香，这心里就越抽搐。一想到明儿一早天不亮就得收拾行李回学校住宿，我这喉咙管就像堵了块石头，哪还咽得下去啊！”

于莉扑哧一声乐了，伸手点了点小姑子的额头：“回学校念高中是正经前程，多少胡同里的姑娘想考都考不上呢。怎么到了你嘴里，倒跟发配充军遭大罪似的？”

“嫂子！您是不知道我们学校那食堂如今有多吓人！”雨水坐直了身子，双手比划着，满肚子苦水彻底决了堤，“困难成这样，连教员每月的二两油星都停了。食堂大师傅天天蒸那大黑棒子面窝头，里头掺了厚厚的麸皮跟杂碎，硬得能直接拿去当板砖砸核桃！啃上一口满嘴糙渣子，剌得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不灌两大口凉水根本顺不下去。还有那菜汤，青幽幽飘着两片烂白菜帮子，连半点水锈油花都见不着！”

说到这儿，何雨水使劲吸了吸满屋子的肉香，小脸皱成了一团：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我在家顿顿被我哥变着法子喂大白馒头、红烧肉、纯肉水饺，这一回学校立刻被打回原形去当苦行僧……这换了谁，心里能没落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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