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章 完结

时间就这样流淌了约莫半年。沈清宴看到长安西市的商税制度在换帝之后运转如常，看到弘文馆的课业安排没有被中断，看到那些他在位时立下的规矩一条也没有被废除。李玙处理朝政的方式和他略有不同，更加温和迂回一些，但方向始终如一。

他觉得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了。在九月的一个晴朗日子里，沈清宴写了一封短笺送到宫中，只有两行字："朕要走了。你做得很好。"他让高力士安排好快马，又将短笺用竹筒封好送去东宫，然后独自登上了花萼相辉楼。

花萼相辉楼是长安城中最高的一座楼阁，九层攒尖顶，站在顶层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的轮廓。沈清宴爬了许久才到顶层，推开那扇朝向东南方向的木窗，秋日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他在窗边站定，目光越过层叠的宫墙和坊巷，落在远处那条蜿蜒而去的渭河上，渭河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条铺在大地上的绸带。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系统，到百分百必死的程度就抽离，对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对。我算过了，这个高度，头朝下，落在硬地面上，没有任何存活可能。我会在撞击发生前的一瞬间抽离你的灵魂，你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不过——失重感你会经历，因为这个过程发生在抽离之前。你确定要这么干吗？"

沈清宴看着那片遥远的、在秋风中泛着微光的渭河："我早就试过了喝药，这次我想试试跳楼。"

沈清宴因为那个一月游，发生的种种不如意，朝系统狠狠地勒索了一遍，系统承诺可以让他在百分百死亡的时候，提前抽离他的灵魂，达到无痛死亡。

但必须是百分百必死，一旦有被救活的概率，它就不能抽取灵魂。

沈清宴思来想去，那就感受一下跳楼吧。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可是他好不容易从系统那里磨来的。

他用手撑着窗框翻了出去。秋日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了他的衣袖和袍角，将他整个人托起来似的悬了一瞬间，然后重力接管了一切。风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衣袍在气流中剧烈翻飞，眼前的天空和大地在急速旋转中交替出现又迅速消失。失重感从脚底涌向头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向上提起又向下一推。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深处咚咚作响，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面鼓被急速敲击着。

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在疾速下坠，但意识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看见空中飘浮的尘埃在阳光中反光的形状。他看到地面的青砖越来越近，看到自己投向地面的影子在不断扩大——然后就在那片影子的边缘即将触及地面的前一瞬间，眼前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阵温柔的上浮感，像从深水里被托起来一样，轻飘飘地浮向一片光晕。

然后他在现代的出租屋里醒了过来。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窗外的空调外机低沉地轰鸣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日期——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同一个日子，只不过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而已，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是那双修长光洁的手，没有任何变化。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然后他趴在那儿，忽然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收住的弧度："系统。"

"我在。"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清凌凌的，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你会问"的笑意。

"我刚才真的跳楼了？"

"你跳了。全程你都经历了，失重感、风声、地面的逼近。我按约定在撞击前一瞬间抽离了你的灵魂，所以你感受到的是坠落全过程，但没有任何冲击的痛感。"

沈清宴坐起身来，靠床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但那是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正常温度。

"积分已结算，道具已归档。你随时可以开启下一个任务世界。"系统的声音顿了顿，"不过宿主，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刚才笑的动静挺大的，隔壁邻居可能听见了。你确定不要先洗把脸，出门吃碗牛肉面吗？"可别让邻居以为你疯了。

沈清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睡得有些皱的T恤，又看了看窗外明亮的午后阳光，笑了一声："也是。先吃碗面再说。"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换上干净衣裳，踩着拖鞋出了门，沿着楼梯走下楼，推开单元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空气中有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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