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 章 大唐89

那个叫玄策的年轻官员微微上前半步，声音清朗而稳："回陛下，臣在突厥边境两年的观察是——冬季阴山以北确实大雪封路，但并非寸步难行。当地牧民在冬季依然可以通过特定的山间小道往来各部，那些小道在五月之前都不会被彻底封死。只要向导靠谱，五千骑兵的穿行是有可能的。关键在于出发的时机必须卡在最后一场大雪和春汛之间的那段时间，早了会被雪困住，晚了会被融雪淹没河谷。"

沈清宴听到"玄策"两个字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读过的一段记载——王玄策，大唐外交史上最传奇的人物之一，曾在贞观年间多次出使天竺，以一己之力借兵平乱。他此刻看到的这个年轻官员，就是日后那个让整个天竺都为之震动的王玄策。

李世民听完王玄策的陈述之后没有立即表态。他微微侧过头，朝沈清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几乎不易察觉，但沈清宴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你在旁边听了一整段朝议，你会怎么接？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在李世民的目光移开之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陛下，我想问李将军一个问题。"

李靖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了他身上。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问。"

"李将军方才说粮草不必依赖后方输送，可以在沿途部落就地补给。我想问的是——将军是否已经确认过沿途那些部落的具体位置和态度？是已经暗中派人联络过了，还是打算到了之后再临机应变？"沈清宴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如果是前者，那这个方案可行。如果是后者，我担心即便到了地方，那些部落也会因为仓促接触而举棋不定，反而暴露了行军路线。"

李靖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他看了沈清宴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实话说，我派出的斥候确实已经探明了几处部落的具体位置，也确认了其中三个部落的首领对颉利已心生不满。但正式联络还没有做，因为一旦派遣信使，就有泄密的风险。"

沈清宴点了点头："那不如先派一支小分队以商队名义接近那些部落，与首领达成默契之后再与主力会合。商队入冬后进入草原交易是常见的事，不会引起怀疑。"

李靖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李世民，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个人是谁"的询问。李世民依旧没有介绍沈清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李靖继续讨论下去。李靖便没有再追问，转向王玄策开始讨论商队路线的细节。

朝议结束之后，房玄龄和李靖先后告退，王玄策走在最后，他经过沈清宴身边时微微侧了一下头，朝他点了一下，算是致意，然后便跟着前面两人走出了两仪殿。沈清宴站在原处目送三人消失在那扇高大的殿门之外。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沈清宴转过身来面对他时，看见他正靠椅背上看着他，目光比今早多了一些温度——不是信任，是一种基于初步评估后的认可。

"你方才提的那个建议，不错。"李世民说，"李靖虽然不一定会采纳，但他回去之后一定会琢磨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你至少让他开始想'这条路还能不能走得更稳'。"

沈清宴没有居功，也没有谦虚，只是说："我只是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上想了一遍。"

李世民站起身来，走下主位，在殿中缓步踱了一个来回。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思索一件还没有完全成型的事情。走到窗边时他停下来，背对着沈清宴说了一句："朕还没有决定信不信你。但朕决定了另一件事——你不必再待在偏殿里了。从今日起，你以'史官'的身份随侍在朕身边。不授官职，没有品级，但你可以出入紫宸殿和两仪殿，旁听朝议。朕想看看你在不同场合下会说什么、做什么。"

沈清宴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窗外的天光照在李世民玄色的常服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沈清宴觉得自己在做的这件事有些荒诞，又觉得不愧是太宗陛下，真的很有胆识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清宴便以那种特殊的身份留在了李世民身边。

他旁听了贞观四年十二月末最后几次朝议，看到了大唐中枢在年终运转的日常节奏——户部核算当年税赋数据，兵部汇总边防驻军人数，工部汇报河道修缮进度。沈清宴看到了那些在自己时代已经被改革过多次的制度和流程，此刻还处在更早期的形态。

商税制度尚未成体系，科举规模远不如开元年间，宗室管理也还没有建立起规范的考核机制。他看到了一些在自己时代已经被解决的问题，在这个时代还以原始的样子存在着。

他也看到了李世民处理朝政的方式。和开元年间那种高度制度化的流程不同，贞观前期的朝政更多地依赖于皇帝本人与几位重臣之间的直接商议。

房玄龄负责统筹行政，魏征负责进谏纠偏，李靖负责军事谋划，三个人各司其职、互相制衡，而李世民在中间来回调剂、权衡、裁决。

他看到了李世民的那种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说出"你说得对，朕错了"的气度。

在一次关于边境政策的辩论中，房玄龄提出一个方案后被魏征指出一处漏洞，李世民的应对方式不是维护房玄龄的体面，而是在认真考虑之后调整了整个方案的方向。那一幕和他读过的《贞观政要》里的记载完全吻合，但在书卷上读到和亲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他也看到了李世民私下里的模样。有一日傍晚，沈清宴从偏殿出来经过正殿时，李世民正独自坐在案前翻看一卷旧信，沈清宴没有出声打扰，转身原路退回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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