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 章 堂堂正正

沈清宴坐在椅子上，把那句"敬畏"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他想起弘时的事，想起那卷旧档、那个姓徐的幕僚、那道被精心引到御前的折子。他做的那些事，确实没有一条是明面上的。他没有撒谎，没有伪造，只是用排列组合和时机选择，把弘时引向了那个结局。但归根结底，那是一盘在暗处下的棋。

"阿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弘时的事……儿子走的是暗棋。"弘历并没有感觉他走错，因为他现在还不是皇帝，可是他也确实是半个为君者，他是太子，这么做是有一些不够大气。

胤禛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替他说好话，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你走的是暗棋。朕也知道你写那道自省折子的时候是真的在想这件事。朕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是要你记住——往后能走明棋的时候，尽量走明棋。"

沈清宴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胤禛走回案后坐下来，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朕还有个规矩，你记住。你可以有偏爱。这是人之常情，你心里更喜欢谁、更信任谁、更愿意用谁，这都是你自己的事。但有一条——偏爱不能越过规矩。你偏爱一个人，可以多给他一些机会，但不能在规矩上为他破例。一旦破了例，这道口子就再也堵不上了。今天为一个人破例，明天就会有十个人来求破例。到最后，规矩就成了废纸。"

沈清宴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

"还有一条。"胤禛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重新落在他脸上，"你首先是一个皇帝，其次才是别的什么身份。你是儿子，是兄弟，是朋友，是兄长，但这些身份都在"皇帝"这个身份之下。朕当年也花了很多年才把这个顺序排好。你先要记住自己是谁，然后才能知道该怎么对别人。"

沈清宴坐在那里，听着他阿玛的话，心里有一种稳妥感。

他阿玛就差直说他会是下一任皇帝了，告诉他的，全是他当皇帝摸索出来的。

"儿子记住了。"他应道，"往后行事，先问自己一句——这样做是否光明正大。再问一句——这样做是否合乎规矩。最后问一句——若是旁人知道了我这样做的缘由，会不会觉得我没有做错。"

胤禛听完，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终于浮了起来，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去继续批那道折子。

沈清宴起身告退。

转身出门的沈清宴，想到康熙和雍正的教导，两者所教导给他的，即是不同的，也有相同的，相同的是这些为帝经验全都是他们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两者其实都不算什么光明正大的皇帝，甚至说两人都有个相同的特点，那就是小心眼，爱记仇，但是他们教导下一任时，是希望能够光明正大，堂堂皇皇的为帝者。

沈清宴虽是这么说，但是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更倾向于两者的处理方式，不过确实有些不太好看啊。

那之后的日子，沈清宴比从前更留心观察胤禛的处事方式。

他在朝会上看他阿玛怎么对待那些递折子上奏的大臣——无论对方说的是什么，胤禛总是先听完了才开口，语气不疾不徐，该驳的驳，该赞的赞，赏罚都在明处，没有一句含糊其辞。

他在御书房门口看过胤禛怎么召见那些犯了错的官员——先是把错处一条一条摆清楚，然后问他"你有什么话说"，等对方说完了再定处置，从不因一时的愤怒或情绪加重惩罚，也从不因对方的求情而轻易宽宥。

有一回，一位年迈的老臣在朝会上当众顶撞了胤禛，说他某项新政"刻薄寡恩、不近人情"。朝中所有人都以为胤禛会发怒，但他只是听完了那位老臣的长篇大论，然后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你的意见，朕知道了。回去之后写一道正式的条陈递上来，把你的理由写清楚，朕会让人认真看。"那位老臣一时语塞，大约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复，怔了片刻才躬身退下。

散朝之后，沈清宴跟着胤禛回到养心殿，忍不住问了一句："阿玛，方才那位大人当众那般说话，阿玛不生气吗？"

胤禛正在解朝服的领扣，闻言手上的动作未停，只答了一句："生气。但朕不能在朝会上生气。朕坐在那把椅子上，朕的情绪就是风向标。朕若是当众发怒，往后便没有人敢在朕面前说真话了。他们只会拣朕爱听的话来说，而朕会变成一个只能听到好话的皇帝。"

他把朝服脱下来搭在架子上，转身看了沈清宴一眼："你记住——你可以私下生气，可以回宫之后摔杯子骂人，但绝不能在臣子面前表现出你的真实情绪。让他们敬畏你，不是让他们怕你。怕你和敬你，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

沈清宴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到了七月末，沈清宴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政务了。胤禛不再每日检查他批的折子，只在每月末抽一天翻一遍他批过的折子，看完了便放回去，偶尔说一两句"那道关于漕运的批得不错"或"吏部那道考绩的折子可以再干脆些"。沈清宴便调整过来，下一回遇到类似的折子，便知道该怎么措辞。

一日傍晚，沈清宴批完了一摞折子，正打算起身去院子里走走，苏培盛却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放在案角："主子爷，这是皇上一早吩咐备着的，说是天热，怕您忙起来忘了喝水。"

沈清宴低头看着那碗酸梅汤，深褐色的汤面上漂着两片薄荷叶，碗沿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冰凉，一路滑到胃里，暑气顿时消了大半。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碗沿那层细密的水珠上，心里想的却是一些别的事。

"系统，"他在心里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说阿玛他……是不是在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江山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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