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大河之畔（上）
太原府府衙。
又一次灰头土脸从娄烦县逃过来的县太爷，脚步匆匆。
迈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诶呦’一声摔在地上。
踢手绊脚赶快爬起，顾不及拍掉灰尘。
“府尊！府尊！”
他声音凄惨，轻车熟路朝疾步走过来的太原知府一拜，哭诉道：
“娄烦……娄烦又丢了啊！”
太原知府面色煞白，失声上前道：
“鄂尔泰败了？！竟然败了？！他如何败的？！他不是把宁节霄又围起来了么？”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县太爷嘶哑着声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住知府的衣袖道：
“绿营和护军营吃咱太原的粮，却连咱个小小娄烦县都保护不了！
“他们信誓旦旦说宁节霄跑了！要拔营去追，下官为保百姓平安，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求他们万万要先探查清楚再拔营，宁节霄诡计多端，焉知尔等不会再中他的计？”
县太爷摸着自己特意让刘巡检扇红的右脸，哭诉道：
“但护军营乃京营，他们是何等跋扈？一个耳光就朝下官扇了过来！试问下官哪里还敢拦？”
“但他们前脚走，宁节霄就领了几万人从山里杀了出来，旌旗漫卷，蚁附攻城，下官宁死不辱，领着人同贼子厮杀。
“县城青壮被护军营拉去当民夫了，下官杀了三个贼子后，为贼子所擒，欲自绝以殉国而不可得！”
县太爷擦了一把眼泪，哭泣道：
“宁贼说：‘我部娄烦人皆言你是个好官，念在尔这些年颇得民心的份上，现在就押你去给太原府送信，上次没打太原，此番本教主必下太原！’
“逆贼攻心之语，下官岂会上当？又岂能屈从于他的贼首之威？当即便朝其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他的左脸上！
“下官凛然大骂他为‘逆贼！国贼！本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能耐就杀了本官！’
“他担心在娄烦杀了下官会引得他手下的娄烦人反攻他，便还是命人将下官绑到太原，来给府尊示威。幸赖上苍有灵，佑庇忠臣，”
他指了指跟他一起，上次被县尉人头吓到了，这次干脆望风而逃，丝毫不敢守城的刘巡检、王捕头等县衙人，还有几个城内大户。
“刘巡检带着这几位义士从县城中杀出来，于半道救下了下官……下官这才、这才留得有用之身，得来见府尊，以报太原之危！……”
听到鄂尔泰部至少没有击溃，太原知府心里一松，下一瞬又黑着脸问道：
“宁节霄果然有几万人？”
“千真万确！”县太爷笃定道：“成千上万！”
太原知府心底虽疑，却也不再多说。
鄂尔泰没被击溃，太原此时也多了两千绿营兵守城，他便不是太担心又出现一次“李闯破太原。”
大手一挥，命人速速去报知鄂尔泰以及周遭诸府，同时脚步不停，奔回书房，继续写密折弹劾鄂尔泰……
……
……
深夜。
文水县临时营帐内。
“左兄此番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幕僚王行阁苦笑着朝同为幕僚的左傲台抱拳道：
“王某此番上了宁贼的当了。”
其他几位幕僚以及众将也纷纷惭愧，言谈间，不禁抬举了几下料事如神的左傲台。
“王兄所言极是，左兄料事必中，在下也真是极为钦佩。”
“如今想来，也是我等犯糊涂了。宁贼事事难以常理度之，常人被逼到如此绝境，应当以大部断后，小部西渡黄河才对。他却难以常理度之，竟行南下之险 ！”
“照理说，他行南下，我部遣步卒于山路追索，骑兵则走官道。只消他一入河南，山脉一尽，便可在黄河前堵住他，聚而歼之，他也不过就是多苟延残喘月余。”
“但此人行诡计，将我部的兵力牵扯在峪口，又再于关帝山东出，二破娄烦县以获得补给，再行南下，绕过我等在峪口的兵力，去文水，再入云顶山……啧，真是惊天之举！”
“实难想到，那么多的骡马，足有七八百头吧？怕是花出去几千两不止，如此大的手笔……”
“怪不得是峪口、怪不得是峪口，那处山路难行，更是牵住了我等的兵力，难以回援。”
“呵，此人竟然还派了人佯攻碛口渡口，好让我部派护军营去守渡口？真是算无遗……真可谓诡计多端！”
“不错，不错……还是左兄看得透彻，已深谙宁贼之声东击西诡计。”
左傲台此时却不居功，反而叹道：
“诸位言重了、过誉了，左某哪里敢当？左某所料，也不过就是以为宁贼会经由峪口南下，而非西渡黄河。
“故此建议东翁于峪口以南设伏。
“左某愚钝，万万没有料到宁贼竟会只以小股精兵，大开大合南下，大部却依然蛰伏于山中？以待东出！
“不过……依在下看，宁贼诡计虽虚无缥缈，我等却已策了万全，毕竟我部也再次将宁贼逼入了云顶山。
“但……”
他扫视众人一圈，深深叹了口气：
“实是太原诸府素日逼民太甚，山中逃户、山贼甚多。
“官府逼民为盗，让他们这些熟知地形地势的吕梁匪入了宁贼麾下，这才令此战未能毕其功于一役，实非战之罪也。”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眼睛微亮，连连点头称是。
“正是！左兄所言极是。”
“盘剥极甚、盘剥极甚啊……”
“大同府就有个董天攀逼反七村，太原府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个月以来，在各种军议上变得十分不活跃、称得上徒有总督之名的黄忠材心中一动，立刻点头道：
“左先生果然是饱学之士，一眼便看透弊病所在。
“太原府逼民之举，时人义愤填膺，黄某也是亲眼所见。黄某这就上折子，弹劾太原府！”
左傲台赶忙欠身：
“黄总督才是雷厉风行，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说话的同时，左傲台偷偷瞟了一直不说话的鄂尔泰一眼。
见对方铁青的面色渐渐变得缓和。
左傲台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三国时期袁绍和田丰的故事他可是言犹在耳。
官渡前夕，袁绍不听田丰之言，还将田丰下狱。
田丰在狱中说：“主公胜，田某还有得活。主公败，田某就必死无疑喽。”
果然。
官渡败于曹操的袁绍回师后，就找个由头杀了田丰。
左傲台名字里虽有个“傲”，却熟读史书，有自知之明。
不敢居功。
免得犯了鄂尔泰虎威。
“诸位，”
鄂尔泰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
“之前的便不去议了，现在还请诸位去帮本官盯着云顶山中的群贼，此番，”
鄂尔泰眼神变得郑重，声音一寒道：
“我部必要将宁贼围杀于云顶山之内！”
“禀大人！”
便是这时，有人眼神焦急，急匆匆来报：
“碛口镇报！宁节霄部攻下碛口！眼下……眼下宁节霄部正在强渡黄河！”
“嗯？”
大风萧萧，吹得营帐嘭嘭作响。
众人面色一滞，纷纷扭过头来……
寅时将至，
天边正好泛起几点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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