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朱翠微的九月五日（四）

等她做好蜜蒸腊鱼等一大桌子菜的时候，太阳刚好下山。但小郎中今天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都这个时候也没回家了。

她便让青嬛先吃，自己则坐在花厅等了等，天光渐渐变暗，春渔将花厅的灯点了起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记得某个时候，自己有些疲惫，便将手搁在翡翠圆桌上，头枕在臂弯里，静静睡着了……过了许久，从昏昏沉沉中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见到小郎中步入花厅……

……

……

翌日。

她在乾清宫召见了礼部尚书萧绍成、礼部左侍郎赵巳郎，还有负责直接与北朝谈判的礼部郎中崔向海。

萧绍成古稀之年，还是靖北侯夫人萧敏敏的父亲，论辈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称呼对方什么，称‘萧卿家’又有些不尊重，只能言语非常客气称‘萧公’。

萧绍成受宠若惊，他之前受太皇太后之托，给这位新晋女皇上折子，以‘孝道’大礼劝诫女皇留吴王一命，还愿意致仕，给女皇腾出一个尚书位置来安排心腹重臣，原本想着女皇不记仇就不错了，倒是不曾想，女皇人君气度不减，竟还对他礼遇有加……倒是致仕得有些早了……萧绍成不由有些遗憾地想。

朱翠微向三人下令，除了结亲那件事外，其他都可以谈，慢慢谈，不要着急。

崔向海正色道：“陛下所言极是，那北朝鞑子想当大驸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北朝与罗刹的战事如火如荼，罗刹兵锋极利，行军势如破竹，该着急的是他们才对！所谓远交近攻，我朝不与远之罗刹结盟，齐攻近之北朝已是大义，北朝不知进退，竟然在盟约中提出如此羞辱我朝的条款！可谓不知好歹！依臣之见，陛下洞若观火，此时我朝确实当宜待价而沽，以坐收渔人之利！”

崔向海一番话大义凛然，堪称滴水不漏。

萧绍成却皱了皱一双灰白眉毛，低眉顺眼，没有多说。

正值壮年的赵巳郎瞧了崔向海一眼，朗声道：“陛下，陛下所选大驸马自当姿貌过人，德才兼备，不弱大梁之名，那北朝和硕怡亲王家的贝勒自是不妥。但……崔郎中方才说言之意，微臣却颇觉相左。”

“喔？”朱翠微瞧他一眼，抬眸道：“赵卿家但言无妨。”

赵巳郎低了一下头，道：“启奏陛下，昔年大赵与辽国毗邻，曾为兄弟之盟。金国席卷辽国，大赵国主昏庸，竟与金国结盟，欲收回燕云十六州，金国攻灭辽国后，大赵收回的燕云十六州，转瞬便为金国所灭，偌偌燕云，一直到两百年后，太祖爷马踏幽燕，方才收回。金国旋灭大辽，攻破汴京，大赵行在迁往临安。以此可见，这远交近攻之言，适合大秦，但绝不适合大齐。适合金国，却绝不适合大赵。”

言下之意，自然是‘适合罗刹，却不适合大梁。’

崔向海瞧了自己的上司一眼，微微哼了一声道：“莫非赵大人是希望我朝与北朝结盟否？以防罗刹灭了北朝后，南下灭我大梁？”

萧绍成缄默不语，心中却一叹。他精力不济，北朝相关事宜都已交给了赵巳郎，以他这等人精，自然瞧得出来，眼下礼部的这两个下属，正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是在规劝陛下与北朝结盟。只是这‘联姻’二字，自是谁也不敢说出来。

赵巳郎摇头道：“非也。微臣倒也并非说非与北朝结盟不可，只是……”他叹了口气道，“若我等真坐视北朝被罗刹旋灭，而不助力北朝，怕是、怕是……”他咬了咬牙，却还是没把那句‘步大赵后尘’说出来。

朱翠微一双凤眼微微一眯，瞧了这个礼部右侍郎一眼，慢慢道：“赵卿家放心，北边不比江南，再过两三月，江南也不过雪薄如纸，黑龙江那边却是鹅毛飘飞，天寒地冻了。以北朝之能，想必不会两三个月就被罗刹攻灭，冬天一到，他们两方也偃旗息鼓了。赵卿家……你无须杞人忧天，与北朝多谈谈，不妨事的。”

‘放心’……赵巳郎心中一寒，笑容勉强地弓身道：“臣失言。陛下所言极是，臣不知兵，书生之言，贻笑方家。”

朱翠微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她昨日召见内阁阁臣高从哲。高从哲说，于江南诸臣来说，这份盟约打着他们七寸了，愈是江南的高门大户，愈是乐见其成，想要尽快促成此盟约。

一旦朝廷能完完整整拿回淮河，他们至少可再享百年富贵，不再日夜心忧北朝过江，或是陛下北伐，找他们要粮。

这赵巳郎乃前梁名臣赵游之后，百五十年积累下来，其家族占地何止万亩，最想要的自然便是安安稳稳地得享太平。

好在兵部的态度还是比较明确的。高从哲便是原兵部尚书，现任兵部尚书栾宗源的父亲更是死于北朝八旗军之手，自是极力反对所谓与北朝结盟。

兵部应她之命，正与锦衣卫一同开始清查各地军需，却又不大张旗鼓，碰到蠹虫也只能暂时忍耐，以免引起动荡，后面再秋后算账。

乾清宫内。

吩咐完盟约底线，朱翠微便与又与几人讨论了些细节。结亲不可行，盟约中的其他地方却可以商榷。

比如结盟后，北朝军队多久可以退出淮河以南，北朝多久拆除在淮河以南建立的军寨堡垒，南朝又需向北朝提供多少粮食军器以襄助北朝抵御罗刹，两方何时发兵……这其中有大量的细节需要讨论……确实不急。

朱翠微淡淡道：“赵卿家，崔卿家，这些东西都得谈清楚，一样都不能少。”二人登时领命。

又朝萧绍成微笑道：“有劳萧公再看顾一二了。多事之秋，萧公只能再过两月才能回家颐养天年。”

有老成持重的萧绍成看着，礼部出不了大事。

萧绍成当即应是。

三人退下后。

一个老太监来报，说“太皇太后请陛下赴永寿宫一叙。”

日暮。

朱翠微的鸾驾停在了永寿宫外。

永寿宫位于皇宫西侧，属皇宫西六宫之一，黄琉璃瓦歇山顶，她从鸾驾上下来，抬头望了一眼阴惨惨的天色，步入了永寿宫正殿。

太皇太后端坐上首，殿内两侧还置有椅子，各自坐了些人，两侧加起来共有十余人，有的穿蟒袍，有的穿常服，有的年老，有的年轻，各个气度不俗。

见她迈步进入殿内。

众人起身，纷纷行礼：“……拜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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