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秋雨点点滴滴
“没有。”
听到二叔的问题,宁南摇了摇头,眼神略微疑惑了下:
“内子这几日公务比较繁忙,昨日直接在衙门休息了,并未回府。”
朱恩松眼神一动,连忙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感叹道,倒是辛苦那孩子了。
像是天公又要再下一场秋雨般,天色陡然间变得阴郁不堪。
惨白的光线直愣愣照在地上的碎砖瓦上,更给碎瓦添了几分凄惨。
风一吹,瓦片如不倒翁般在地上‘哐哐’晃动,撞击着本就有了几道裂纹的青石地板。
几个下人跑上台阶,抬起横木,“吱呀”一响,关上了宁府大门,又拿起簸箕和扫帚开始清理前院的碎砖块。
宁南扬了扬手,招呼许厨娘还有春渔秋暮去灶房烧茶。
摊手一伸,请二叔还有二叔的这位幕僚一起去花厅稍坐。
没走出多远,便听见许厨娘在同俩小丫鬟抱怨“碗都被他们打碎不知多少!”,春渔跟着说了一句“坏得很!”
宁南听着她们的话,面色沉默,相比这些,他更想知道朝廷突然之间到底在抓什么钦犯,竟然如此大费周章。
即便是现在,自家虽然清静了,大通街可热闹了起来。
“砰砰砰”,兵士们在砸门;乒乒乓乓,兵士们在砸不知谁家的罐子;“滚出来、站一排、搜”,兵士们在大呼小叫喝骂……再加上一阵阵整齐脚步声和马蹄声路过,剑拔弩张的氛围,令人胆战心惊。
若不是刚刚经历的那些事,他甚至都以为北朝南下,朝廷在准备打仗了。
宁南一面走,一面皱着眉头问了问二叔,可知外头到底发生了何事。
朱恩松望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说他住玄武湖那边,他们家也被搜了,还是城门千户搜的他们家。
担心贤侄婿这边离皇宫近,会出什么事,便赶紧过来看看,宁南立刻表示感谢,说有劳二叔费心了。
窦渊眉头紧锁,手里的折扇紧紧合着,没有打开,一路上一言不发,只紧紧跟在前头说话的二人身后。
宁府前院有座小湖,湖里飘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树叶、枝哑、残花、甚至还有一些碎布。
好好一方美景,被破坏得宛如断壁残垣一般,窦渊一双眼瞳微微一缩。
走上小桥,宁府的老管事正在湖边安排人乘小船去湖里打捞这些碎物。
窦渊凝着双目,手掌一伸,抚了抚小桥朱漆栏杆上的道道刀劈痕迹。
痕迹很新,没有受过风雨侵蚀,横七竖八,杂乱不堪,像狂乱的刀劈斧凿一般,杀气森森,该是那些底层武人趁机在泄愤。
讲究一点的人家,可就得换栏杆了。
踏上木拱桥,窦渊眼睛一瞥,瞧见桥面右下方,一朵微微泛黄的大片芭蕉叶正缓缓漂浮着,不多时,撞上一截树杈,水面泛起涟漪。
两相一撞,各自换了个方向继续漂浮,芭蕉叶又撞上半朵残菊。
窦渊眼睛眨了眨,收回了目光。
过了桥,一进院正厅内的模样更是不堪。
许多座椅已经损坏,上好的檀木座椅莫名其妙被拆得散了架,落了一地碎木,木屑横飞,还有几处的门似乎是被踹开的,倒了一半,地上还有摔碎的花瓶和盆栽。
“见笑了,”
宁南扫视一圈,苦笑一声道,
“像是被抄了家。”
大梁的齐王殿下摆手笑道:
“无妨无妨,二叔家也被那些粗人砸得不遑多让。”
后头的窦渊微一低头。
齐王府确实也被搜查了,神策门守将负责那一带,陈牧亲自过来带人搜查的。
陈牧当然没这个胆子砸齐王府,不过也确确实实将王府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只是客客气气,王府没什么大的损坏。
宁府二进院更惨,花园被破坏得不像样子,莫说花花草草了,地都像是被犁了一遍,像是那些兵士在看有没有地窖,宁南又叹息了一声。
窦院一路沉默不语。
到达二进院花厅之后,下人们赶在前面把花厅收拾好了,他们至少有个地方坐。
宁南邀请二人坐下。
他还以为二叔过来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比如说素锦阁。
本来他还想说一说的,说小婿接手了贵族的产业,虽然碰到了一点问题,却也侥幸没有败光,问题都解决了。
翠翠婆娘说过,素锦阁七成的份子是归她的,剩下三成才属于他们夫妻俩和小姑姑,也就是宁氏商行的。
不过宁南想来,婆娘那七成指的自然是她娘家朱家,而不是她个人。
本想小小表示一下,小婿没有把你们朱家这部分产业败光,还做大了,今年的分润不会少了您的。
不曾想,人家全程都没这这茬,他便也不好邀功了。
春渔奉了茶过来,茶香袅袅,雾气腾腾,心绪跟着茶水一起总算慢慢静了下来。
二叔并没有跟他聊什么大事,只是问了问翠翠婆娘的身体怎么样,平时累不累,贤侄婿的身体怎么样之类。
倒还是颇为暖心,闲聊一阵后,二叔笑呵呵端起茶杯,说二叔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便告辞了,宁南急忙起身相送。
窦渊依旧一直一言不发,只微笑着跟在齐王身边。
二人沿着来路,在宁府主人相送下,迈步走出宁府大门。
一前一后坐上了那驾黑色马车。
马车骨碌骨碌走出了一阵,碾过地面一摊摊水渍和泥瓦碎片。
“窦先生。”
朱恩松背靠马车主座,目光如电地喊了一声。
不过却只喊了一句,没说什么话,也没有什么下文。
呼。
窦渊眼神深沉,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气,过了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王爷,大礼不可废…此番确实是个机会。”
朱恩松颔下短须轻颤,两只手掌不禁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
秋雨下了起来,敲击在马车车顶上,吹打在马车窗帘上,掀开窗帘一看,秋雨还洒落在两侧青砖白瓦上。
车内光线阴暗。
经历了一段长久的挣扎和思考后。
朱恩松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侧座的这位齐王府首席幕僚,胸腔起伏,又过了半晌,才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叫程千秋过来吧……”
……
……
秋雨滴滴答答。
像断线的珠帘般滴落在宁南撑起的纸伞上。
下厨做了一碗面条,用美食安慰了一下小姨子后,他便出了门。
整座南京城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一队队营兵和锦衣卫不断在街上奔走,挨家挨户搜查所谓朝廷钦犯。
他有樊世威给的三块铜牌,虽也遭过几次盘问,一路上却也算畅通无阻。
先去了一趟桥头巷,给了二赖一块铜牌,以免他们被误伤,然后才去的柳叶巷私塾。
私塾的学子们也坐立难安,被满城的紧张气氛搞得心神不宁。
黄先生便让知宝在学堂里点了檀香,平静地跟众人讲了一个前梁的故事。
说某地院试的时候,地龙翻身,许多学子被吓得动不了笔,四处鼠窜,唯有一个青衣学子稳如泰山。
即便屋顶瓦片唰唰落下,在地上摔成无数瓣,即便桌子晃得咯吱作响,他的手腕都没有颤过半分,当地学政一见,便说此人大勇大才,当为国之栋梁。
后来此人院试果然夺了第一,乡试一次中举,会试再中进士,殿试更是高中榜眼。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其人不过二十出头,便簪缨配花,一日骑马游遍京华,众人听得不禁心驰神往。
黄先生站在前头冷冷抬起下巴道:
“京城今日又非地龙翻身,尔等莫非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吗?便是真的北朝南下又如何?无非是笔一扔,上城门守城死节罢了,算得了什么大事!竟然还闹得书都读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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