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彩头

纳兰若一挥手，似乎有些气笑了般道：“也不知道堂堂贝勒爷，到底是从哪沾染的这般铜臭气。

“已经给了，”他颔首道，“昨日去找你，你不在，便找了你带着南下的那个包衣老奴。昨日我先给了他五万两银子，收了宁节霄字帖后，再去找的鹤翁，下午再去找的冷冷清清。”

韩昌面色白净，笑眯眯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就知道堂堂纳兰文宗不会赖账。”

纳兰若没好气道：“不知道你这个家怎么当的。才养这么一点包衣，就养出了一种捉襟见肘的感觉。要我说，韩兄还是早日把福晋娶进门，来给你持持家。”

韩昌笑道：“快了快了。”

纳兰若见这位人前人后殊然不同的贝勒爷不愿意多谈先北后南的事，便不再多说。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可惜。上三旗里，镶黄旗其实是偏中立的。三贝勒的母妃镶黄旗出身，舅家在旗内举足轻重。

若是镶黄旗也站先北后南，朝廷便不会再摇摆不定，而是下定决心出兵，与罗刹人在外兴安岭打一场，将罗刹人如赶匈奴一般，赶到极西去。届时再携兵威南下，江南便可不战而胜，免去一场兵祸。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一齐坐下，秋风一扫，金黄的落叶便离了枝条，在空中兀自翻滚不休，随风飞出十数丈后，才缓缓慢慢，翩然落地。

韩昌看着那落叶，眼神突然有些复杂道：“纳兰文宗倒是好手段，倒还真见到了宁白玄。”

纳兰若面色有些得意：“其实也不易，还是多亏了鹤翁。”他笑笑道。

随即，他说了一下整件事的过程，最后也坦承了这次没改成诗，因为象戏差了对方一筹，遗憾地拍了一下掌，说不该打这个赌的。韩昌顿时一笑，说他也听过宁白玄象戏不错，但没想到竟然这般不错。

纳兰若只以为对方也是听棋痴说的，便呵呵笑道：“虽然宁白玄应该不会赴中秋宴，但即便他去了也无妨，我朝此番象戏倒也不是靠我……”

两人一面赏景，一面说着一些闲话。

说着说着，纳兰若又看了面色平静适然的三贝勒一眼，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惋惜之意。眼前这位三贝勒文韬武略，俱是一流。就是身世有些可惜。

二十多年前，天理教那帮该死的贼子杀入紫禁城，谋刺御极不久的陛下。行刺不成后，幸存的贼子挟持即将临盆的懿妃逃出了宫。

虽说三月后，朝廷在一座破庙里找到了身体虚弱、几乎临死的懿妃。不过懿妃诞下的三阿哥却始终下落不明。直到三阿哥十岁的时候，朝廷剿灭一处天理教巢穴，照例将这座巢穴里的孩子带回皇宫，寻懿妃辨认后，这才终于找回了三阿哥。

甚至无需辨认，三阿哥的面貌三分像陛下，七分像懿妃，懿妃都没有像寻常一样查验胎记，看到三阿哥就抱着哭。陛下闻讯赶来后，一见之下，也抱着三阿哥哭了。

流落民间这么多年，陛下虽宠爱三阿哥，但自然不可能让三阿哥有任何成为储君的可能了。

至于天理教这帮贼子，匪首韩清被擒后，次日便于午门腰斩。挟持懿妃逃出宫的陈克白、女冠唐玄子等人，也于三年后被朝廷追索到。见人群里并无三阿哥后，朝堂便将这些大匪小匪一并腰斩。至此，当日攻入紫禁城的群贼，均皆覆灭。

纳兰若有些遗憾地缓缓吐出口气。这些年来，越与对方相交，就越替对方觉得可惜。

……

……

日头西斜，渐渐沉入远山。

距离团圆仅剩一丝的郎朗明月如玉盘般挂在空中。

京城的家家户户俱已挂上花灯。

豪奢一些的人家，今日甚至放起了烟花。

“砰”的一声后，混杂着铜、银硃或雄黄等物的烟花便在空中炸开，或红或青或紫或蓝。形状也千奇百怪，简单的一点有金盏银台、松柏花木、十二生肖，复杂一点的，有嫦娥奔月、金钱变蝶、游鱼化龙。

宁南送走大舅子和伯公，路过一进院小桥时，听着这些爆竹响声，看着漫天烟花，突然想起小时候有年中秋，韩老怪同他吹过牛，说什么河北的‘南张井老虎火’能放出超过一百二十种不同花纹的烟花，里面甚至有‘张飞登鼓’、‘五马破曹’，还有复杂得吓人‘八卦图’。

宁南当时没出过村，以为韩老怪在吹牛，觉得这个时代哪有这么厉害的匠人。

但今年第一次在南京城过中秋后，亲眼一见，才觉得韩老怪真是所言非虚。

回到花厅的时候。

落子声如珠帘坠地，自家翠翠婆娘正在和小郡主朱嘉沐下棋。

翠翠婆娘执黑先行，小郡主执白。

他踱步走了过去，瞅了瞅，昨晚刚学会下围棋，现在正是有兴趣的时候。

但看了一阵后，知两人是臭棋篓子，便笑着夸了一句：“嚯，不曾想，我今日倒是成了王积薪了。”

这是一个典故。王积薪是唐朝大国手，入蜀之时，夜宿山中，偷听到有婆媳二人夜间口述下盲棋，招法精妙，远胜于他，于是偷偷记下，从此棋艺更胜一层楼。

这话一说，便是在夸眼前下棋的两位女子正如那对婆媳，朱嘉沐噗嗤一笑，但一看对面的翠微姐姐脸色恬淡，立刻笑意顿收，板上俏脸，不过……很快便眼神幽怨……关我什么事啊……不就说错一句话嘛……至于把这么大的事都交给我嘛！大驸马、大驸马……我哪知道他是大驸马嘛！……她咬着银牙在心里喊道……我哪知道你是信王的嘛！唔唔唔唔……呸！呸呸呸呸呸！

唐王郡主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甜甜地笑道：“翠微姐，今天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这局棋……”

翠翠婆娘点了点头，看向宁南，淡淡道：“王大国手，既然郡主要回家了，来，你来帮郡主接着下吧。”

宁先生刚刚那话，是在夸她俩棋艺高。但信王殿下现在却直接叫他‘王大国手’，这是反把对方的自谦当成讽刺了。朱嘉沐刚想要哈哈一笑，但看了一眼面如秋水的殿下后，梨涡顿收，有些不顾淑女形象地起了身，快步离开了花厅。

宁南听到这话，看了看自家婆娘，又见小郡主已经离开了后，他便点了点头，笑道：“好。”

甫一坐下，发现小郡主的盘面其实不错，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想做哪条龙，跟着下就行。

这时。

翠翠婆娘道：“光下棋不够，我们得添点彩头。”

宁老爷眉毛一抬：“咋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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