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他是为了谁
……
日头渐西。
乾清宫。
东暖阁。
朱伯清面色虽白,身上也缠绕着一股化不去的药味,但一观今日神色,明显较为高兴。
他朝坐在下首的靖北侯宁长凌笑道:“靖北侯,你家这位侄孙可是给朕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
宁长凌近日伤心于自家之事,脸颊消瘦,面色其实比朱伯清好不了多少。这时候苦笑道:“陛下,老臣也很无奈。明明老臣数次耳提面命,跟老臣侄孙说,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但臣这个侄孙,却总说什么要报天家收留我宁家的大恩大德,一片丹心都要献给天家,为陛下肝脑涂地、为信王出生入死,誓要北伐中原,誓要驱除鞑虏……真是、真是……唉……”
宁长凌面色红润,脸上兴奋,但声音却带着苦笑的意味:“此次他有幸同唐王郡主一路同行。一见那北朝铁帽子王的儿子有欺辱郡主的嫌疑,老臣这侄孙那可不就命都顾不上了般,势要救郡主于水火之中吗?”
说着。
老侯爷又眼神迷茫地叹了口气:“试想此番,若是秦首辅家久受圣人熏陶的孙儿、或是其他文官家饱读诗书的子嗣在侧,定不会如我孙儿这般鲁莽……什么北朝千总?我孙儿端枪就杀!什么铁帽子王家的公子,我孙儿抡枪就砸!听胡太医说,那四公子的牙齿少了一半……呼……这可真是万幸……幸好那位铁帽子王家的公子躲得快,不然我孙儿岂不一枪要了他的命?
“若是秦首辅家的孙子。说不准就如北孔衍圣公那般,当场挥毫,洋洋洒洒几千字给那四公子写一封辞藻华丽的贺书,哄得那四公子服服帖帖?大呼万岁?”
听到这老侯爷明目张胆的冷嘲热讽,朱伯清面色无奈。
他自然知道老爷子是在讽刺文官,为他孙儿说话,但老爷子这话未免说得太过分了点。荔枝小侍女则是在一旁直接笑出了声。
宁长凌道:“陛下,也就是我孙儿,不通世情。虽说论才华,他比起一同参加南北诗会的所谓众才子,喔,好像秦首辅的孙儿就参加了,虽说比起他们,我孙儿是好上那么一点点,但好得不多。老夫固然只懂刀兵战阵,不懂诗词。但毕竟我孙儿认识的那些字,秦首辅的孙儿他们自然也认识。既然认的字大家都差不多,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要我说,柳真熙那帮文坛的人,对我孙儿真是谬赞了。”
“行了、行了。”
朱伯清没好气道,
“又没将你孙儿下狱。只禁足呢。”
老侯爷面上顿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御极多年的天子内心叹了口气。
当街擅杀北朝使团的千总,当街对北朝亲王的亲子开枪,一枪不中后,竟然还追杀,更令人心惊的是,从在场的周季礼上的折子来看,妹夫那一枪还真是照着弘皎的头去的!
不是装腔作势,不是恫吓。
那一枪,妹夫还真想杀了那弘皎!
要不是弘皎的侍卫救得及时,怕是这次难题不知道要上升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其实若对方只是自己的妹夫,虽说研制火药立了大功,这次献上白玉坊更是大功,但若是如此跋扈、做事如此不计后果,这次怎么着都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进牢里呆几天冷静一下。但很可惜,对方却又偏偏是靖北侯府的继承人。
镇国侯和靖北侯是大梁的两把宝刀。北朝南下,群臣固然大多数都是有气节之臣,但想来,文臣效仿洪承畴、武将效仿祖大寿者不会在少数。
唯独镇国侯和靖北侯这两府,是绝计不会降的。两家与皇家的纠葛太深。甚至算起来,自己和妹妹也是上官大驸马的血脉。所以他目前最信任的人,还是在北边的上官云。
这位姓宁的妹夫要没这个脾性,倒还真继承不了靖北侯府。
宁长凌笑呵呵起身行礼道:“老臣多谢陛下宽厚之恩。”
犯下如此大事。但只禁足三日,确实是天恩浩荡了。
“无妨,”朱伯清笑了笑,“他也是为了救朕的堂妹。再说,”
朱伯清傲然道,“连朕的堂妹都知道,大梁不是南赵,朕这个堂兄也不是赵构。若是真的惩罚令孙,岂不是会被唐、桂二王府笑话?”
事涉外番,宁长凌便没有说话,只面色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时,朱伯清看了老侯爷一眼,不动声色道:“靖北侯找回侄孙一家,真是可喜可贺。朕听闻,令孙已经成家?”
宁长凌嘴角露出欣慰的微笑,颔首道:“正是。老臣侄孙已经聘得贤妻。”
“不知是何家女子?”朱伯清笑道。
这话一问,宁长凌顿时便愣了愣,眼神不禁一虚。
找到侄媳妇、侄孙固然可喜,但见到弟弟长平、弟媳周芮、侄儿北望均已仙逝,肺腑宛如被挖出来了般心如刀绞。许多时候都是强撑,时常兀自落泪。故连在侄孙婚宴上,都未敢待太久便匆匆回来了。
后面又是致远去世,京城宁氏之事以及北岳身死的真相,若非妻子萧氏、女儿北栀日日陪伴,倒还真不如随致远一同去了。这一遭下来,还确实不知这孙媳是何方人氏。
但只要侄媳和侄孙满意,自己自然不会去指手画脚。宁长凌便如实苦笑一声,说自己还真不知孙媳是何方人氏,说回府后,便去侄孙家探望一下,问询一下。
朱伯清笑了笑,说:“朕看,不如就明日吧。
“如今你家侄孙被禁了足。后日便是中秋,明日八月十四。晚上倒是不妨同你侄孙一家一起吃顿团圆饭,这便算是共贺中秋了。”
宁长凌只当陛下是在体恤他这个老臣失子之痛,劝他享一享天伦之乐,倒也没作他想,点头笑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等会便让人去同我侄孙说一声。”
朱伯清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
……
太阳沉入远山。
信王府开始处处点上花灯。
东宫议事大殿上,群臣因为一些事吵得沸沸扬扬。
少詹事陈岳之施施然起身,朝上首的信王殿下躬身道:“殿下,臣以为,宁白玄虽有首创白玉坊之功,但此人居心不良,此番为了讨好唐王郡主,竟然干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陛下此番只禁其的足,着实处置不公。臣提议,当将其下狱,付有司再审。”
中允柳直顿时站起身,眉毛一竖,义正言辞反驳道:“陈少詹事此言差矣,当时情势危急,依在下来看,宁白玄所做不仅没错,反而是一件大功!一旦唐王郡主有半点闪失,焉知唐王是将其罪怪到北朝,还是怪到我南直隶朝堂之上!”
“不错!”赞善徐龙捣同样面目一肃地起来,大义凛然地躬身道:“柳中允所言极是!宁白玄当世大才!身怀大智大勇,危急之刻,竟敢蹈危难,持大勇,力毙那使团千总!堪称有大功于国……”
“陈少詹事……”
徐龙捣话音未落,就被上首一道淡淡的女声打断了。
议论纷纷、低语不断的群臣顿时收声,齐齐看向上首龙座之上、身穿金丝纹龙对襟的信王殿下。
朱翠微头戴珠翠九翟冠,秋水眼眸里洒下如电般的光,微微抬头,声音如水道。
“陈少詹事……
“你方才说……”
朱翠微淡淡道:“他是为了讨好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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