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油灯下的光
宁广邵笑道，老二今天倒是说了句人话。
他架起腿，悠然地坐了下来。李家村的小畜生虽然是个村货，但杀又很难杀。单纯杀了他，李宝信那老不死的再上京一闹，宁家就他妈危险了。
这次不同于二十年前，宁长凌这个老东西既然知道了小畜生的存在，小畜生一死，他必然气得要查，李宝信再一闹的话，二十前的旧账就会被翻出来，宁长凌就得不死不休了。
老东西老是老了，但只要一天不咽气，发起狠来还是不得了的，他都快四十的人了，但过年的时候，老东西看他一眼，他都得焉上个三天，到了再软和的床上，都逞不了威风。
但现在杀人的是小畜生……京城宁氏的三老爷幸灾乐祸地想道……看你这个老东西怎么道貌岸然地去救人。
就是可惜……宁广邵又遗憾地想……一年前，小皇帝安排医师公给老东西治病，从那以后，老东西的饮食就全被医师公的弟子接管了，不然的话，老东西早他娘死了，哪还需要这般谋划？
但现在也差不多，等那老东西一死，北栀和她娘……嘿嘿嘿……宁广邵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宁广迢看了三弟一眼，平淡道：“老三，”他把手按在书桌上，“这些日子就不要往青楼跑了，你这次立了大功……家里后面需要你。”
呵，倒也是得提前省省力气了……宁广邵笑道：“行。”
这时，咚咚咚！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宁广迢皱了下眉头，来人进来后，急匆匆上前道：“家主，那小畜生出来了！”
“你说什么？！”三老爷和二老爷同时叫道。
出来了？！
“怎么可能？”三老爷上前一步，朝着送信的管事猛地吼道。
“这样的人犯林焘怎么敢放？”
管事顿时被唬得一跳！
坐在书桌内侧的宁广迢眼瞳缩了缩，但还是先瞥了一眼老三，敲敲桌子，制止住了对方，随即看向管事，镇定道：“不急，慢慢说。”
进来的管事低声说，一个多时辰前，衙门的人来了信，说那人被锦衣卫提走了……薛先生觉得古怪，就带人亲自去看了看，还派人去跟着，衙门里的人查到，说是这宁南通敌，被锦衣卫提走了……
嘿，二老爷笑道，本来只是个流放，没想到这小畜生竟然通敌？那他娘不直接死了！
三老爷也笑道，这下，宁长凌怕是认都不敢认了！
宁广迢却不像两个弟弟一般乐观，默不作声，吩咐这管事先下去盯着，说薛先生再有情报，就第一时间来报。
又命两个弟弟先在书房等着薛先生，老二还好，吩咐下人换了新茶，上了糕点。
老三却是一副要死的样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毛毛躁躁的，一副没有女人就恨不得去死的模样。
时间过去约半个时辰，管事又来报，说宁南又回江宁县衙了。
那就好……但宁广迢一口气还没松下来。
管事便低声道：“不是穿囚服，而是穿常服……他带着的锦衣卫以他为首，他们手里甚至有信王的金牌……现在已经去验尸了……”
宁广迢三人顿时眉毛一挑。
更多的细节通过管事这里获取到了。
“上官秀这是假公济私！”宁广邵恨恨叫道，“顾西川给他金牌，要他查小畜生通敌的事，结果他借这个事，反过来让小畜生回县衙查杀人的事！”
宁广迢眼神一沉，“通不通敌还两说呢……你，去让薛先生尽快回来。”管事领命而去。
房间里点起了檀香。
茶添到第三轮。
薛先生却还没回来。
但却迎来了管事的第三次上报，说宁南去大牢了，去审问李二赖了。
老二和老三顿时弹了起来，大骂道，林焘是他妈疯了吗？！这他妈是个人犯？！人犯！人犯去验尸？人犯去审人犯？！
宁广迢按在书桌的手掌也越按越紧。
老三噔噔几步上前，揪住管事衣领狠厉道：“那小畜生身边有多少人？”
“三十个锦衣卫。”
揪他衣领的手放了开。
三老爷猛地挥了下手，骂了一句，“草！”三十个锦衣卫……没个百来人根本拿不下。
檀香袅袅。
在宁广迢轻轻咳了一句后，书房又沉默下来。
宁宅书房内的气氛一点点的愈来愈焦灼。
时辰到了子时后，一道身影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宁家的首席幕僚——薛炎回来了。
“薛老，”老二、老三见薛先生回来了，一同上前叫道，“情况怎么样了？”
薛炎笑着捻了捻有些发白的胡子：“二爷、三爷莫急，都是小事，都是小事。”
“老二，老三，”宁广迢笑道，“你们让东臣先坐会儿，喝杯茶缓缓。”
薛炎笑着说了句，多谢东翁，随即还真就悠悠坐下来，慢慢抿了口茶。
宁广迢也不急。他知道东臣这般做派，是在安老二、老三的心。
过了片刻，薛炎放下茶杯，才笑道：“事情虽然有些麻烦，但宁家必然是平安无事的，那人审完李二赖后，就回李家村了。”
宁广迢靠向椅背，自嘲般说了句，“呵，命真大……还真出来了。”
薛炎也笑了笑：“东翁莫急，尘埃未定呢……那人现在回李家村找证据了，但这都是无用的。无论李二赖这个凶手也好，李家村的人证也好，江宁县衙也好，一切的人证物证，指向的全部是李二赖，与我京城宁氏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越查，便会越觉得是李二赖，翻不了身的。”
“那这怎么办？”宁广邵皱眉叫道，李二赖又不重要，那小畜生死不了
“呵呵，”薛炎笑道，“薛某回来得这么晚，便是在与那边商量之后怎么办？”
“他们怎么说？”二爷宁广宪急匆匆道。
薛炎微微笑了笑：“他查来查去，李二赖都必是凶手，既然必是凶手，那必定被砍头，既然必定被砍头……那宁小兄弟能走的路就只有一条了…我们送他一程便是……”
小畜生能走的路只有一条了……宁广迢怔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感慨般地看着薛炎道：“东臣，你该姓诸葛才对。”
“东翁，”薛炎苦笑道，“您就莫要挖苦薛炎了。”
宁广迢笑了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东臣了。
“不敢，”薛炎郑重抱了抱拳，“君以国士待我，薛炎自然以国士报之……不瞒东翁，此番大计，薛炎最得意处，便是从头到尾让我宁氏一族隐于其后，无论官府也好、锦衣卫也好、哪怕顾西川这般能人亲自出马，哪怕他们将尸体和案发现场翻了个底朝天，也绝然不会牵扯我们宁氏半点！连李二赖都信是他自己杀了人！”
……
……
“京城宁氏、京城宁氏……京城宁氏……”
一盏微弱的油灯下。
宁南眯着眼睛，把一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慢慢皱起眉头。
去大牢见二赖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见完二赖后，他出示金牌给城门守将，带着锦衣卫连夜出城，赶回了李家村。
跟着大哥走访了一天的李家村，李兴现在坐在一旁，轻轻揉着自己酸胀的手臂。
桌上的纸全部是今日的走访记录。
锦衣卫只会写台阁体，还是竖着写，繁琐得很，大哥便不用他们……只用自己。
今天的走访记录差不多全部是他记录的，用横着的简体字，这样记起来快，也累。
“大哥，你咋个不去看宝信爷爷死的地方？还有鹞子山，那个什么县尉蹲守的地方，昨天你不是还说要去看吗？都一天了，也没去。”
宁南眯着眼睛，继续分析着手里的走访记录……李宝信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认识他多久了，最近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他死了后你怎么想，村里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给我们当村正，他有哪些仇人，你对他最不满的地方是什么，你希望新村正比李宝信做得好的是什么，你对他最大的印象是什么……大概这样一些问题，他今天带着李兴，走访了三、四十户人家。
听到李兴的问题，宁南头也不抬地道：“不用看了，他们把什么线索都准备好了……没什么意思……我们得釜底抽薪，扬汤止沸……直接查到底是谁跟李宝信有仇。”
对方的目的即便是陷害自己，目标也绝不会随便挑选，为什么不选其他人，而选李宝信？
这可是一个村正诶！村正不是什么小人物，这件案子，刑部那边现在都挂了名了，是一定要明正典刑的。
凶手就不怕杀村正闹得太大，引朝廷下来严格查案？
若说跟自己有仇，村里跟自己有仇的多了去了，像李良那般的泼皮，他就打过不少。
这般一想，他便干脆转而去分析为什么对方要杀李宝信。
比方说，有人要陷害自己，于是花重金找了村里某个人，而那个人刚好跟李宝信有仇，或者李宝信多年前占了他家的地，他要报仇，又或者，对方想当村正，所以顺便就除掉老村正算了。
只要揪出这个人，那背后的人就也跟着一起揪了出来。
但今天口干舌燥地走访分析下来，腿都快走断了，向村人问的大多数问题，得来的很多答案，好像又都没什么用，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问谁是李宝信的仇人，村人大多也只会直勾勾地自己……这就有些尴尬和要命了。
但有一条却令他有些意外，因为问题的答案相当统一。
“你对他最大的印象是什么？”
“嘿，那当然是当年，宝信哥单枪匹马上京告御状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会眼神得意地说这一条。
“告谁？”宁南道。
“京城宁氏……”老人拍着大腿，扬起下巴吹嘘道，“——大家族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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