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朱翠翠,朱青棉
朱翠微盯着这句诗,愕然了好一阵才回过来神。
墙上这字笔法刚健,中正大气,收笔前的顿挫和抬峰恰到好处,有一股飞扬的气势与风流之意。
可惜力道小了一点,不然就真真一幅绝佳魏碑字法。
但此时腹部疼得厉害,一贯坚强的女子也有些挨不住,太阳穴不断跳动,牵扯着她的神经,视线终于从诗句上收回来,垂下眼帘,挪到盖着的碎花棉被上。
夏季的风透过窗,吹得身上暖洋洋的,但开着窗,蝉鸣声便有些聒噪,恼人。
记起某人不准起身的医嘱,朱翠微额头直冒冷汗,第一次觉得这农家小郎中有点本事,自己确实不能起身。
内心倒是极想知道那位‘小姐’究竟是紫鸳还是青嬛,但记起医嘱,又看到这诗,起身一半的女子,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咬着嘴唇又躺了下来,头挨到枕头上,疼痛渐缓,她长长舒了口气。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朱翠微又轻声吟了一遍,望着斑驳的屋顶,眼神有些迟钝和疑惑,从没见过这样的诗句。
唐人的壮阔,梁人的恣意,浑然一体,妙到毫巅,谁写的?
宁氏?或者宁氏那位过世的丈夫?
又或者。
宁氏家中这个乡野习气很足的儿子?
不像。
这乡野小郎中心思活泛,但这般气魄绝非一个乡野少年能养得出来。
这诗在墙上位置很低。
平躺下来后,现在的视线就见不着了。
什么样的人会蹲着写诗呢?
而且,宁氏这间房本就狭窄逼仄,床头距离墙壁不过一尺之地,即便蹲下写字,又如何能挥洒得如此自如?
朱翠微抿了一下嘴唇。
难不成是个小孩子写的?
朱翠微转瞬便掐灭掉心里这个荒唐的想法。
这字迹有些年头了。
应当是宁氏过世多年的丈夫写的。
郁郁不得志,却又志在摩云,书生卧于乡野之间,潦草过了半生。
“窥一斑而知全豹,如此大才,可惜却偏偏已经过世了,一生籍籍无名。”
朱翠微有些感叹,千里马没遇上伯乐,伯乐怜千里马不曾肆意驰骋,可惜。
日头悄无声息爬上最高处,时辰走到午时,炊烟三三两两升了起来。
村人大多扛着锄头,挑着尿桶,踩着一脚黄泥回家了,即便隔得很远,朱翠微也听到不少吆喝声,农人在互相问好。
不久。
宁家母子也回来了。
尽管心里对这小郎中医术充满怀疑,但中午宁氏给她喂饭的时候,特意只吃了一半,便推说吃不下了。
宁氏问是不是干娘做的饭不好吃,她说是太好吃了,以前自己吃一小碗便饱了,在这儿都多吃一倍了。
宁氏便眉开眼笑给她擦了脸,走出去了,但下一刻,朱翠微就后悔了。
“嘎嗖,来,把你妹妹的剩饭吃了。”
瓷碗叮当脆响,应当是宁氏把自己的剩饭倒在了那小郎中碗里,朱翠微面色一滞,瞬间耳朵有些发烫,自己吃过的饭,给别人吃?
“我不吃别人的剩饭!”宁南敲着碗抗议。
“家里又没养狗,你不吃谁吃?还嫌弃上了你!不准剩!”妇人赏了儿子一个白眼。
反驳声停了,只剩下了扒饭声。
吃完饭拌剩饭后,宁南抹了一把嘴,推开门,走进朱翠翠房间。
不过这一次不是他自己要进来。
而是这俏婢女唤他进来的。
“咋个滴?”
宁南拖了一把竹椅,啪地坐下,看了一眼这女人气色,恢复得还不错,下床别想,不过至少没生命危险了。
“你们救回来的那位小姐……眼角有一颗泪痣吗?”
宁南心里咯噔一下。
发现这俏婢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位朱小姐,是不是真小姐?
失忆了就一定是真小姐吗?
虽然朱小姐穿了一身极华贵的衣服,但确实有可能是另一个婢女换上主子衣裳,来引开追兵。
“没有。”宁南回忆了一下,猛得摇头,心头闪过一丝不妙。
“哦。”俏婢女挪开视线,不说话了。
宁南上身靠近她,紧张道:“你们家小姐眼角有泪痣?”
“没有。”
诶?
没有你瞎问?
宁南皱着眉毛:“咋个意思?”
保险起见,他描述了一下朱小姐长相,还说朱小姐穿着一件红色衣服。
“那就是我们家小姐。”
“确实姓朱?”
“嗯。”
“名字呢?”
“……”
“闺名不便告知?”
朱翠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这被太阳晒得漆黑的小郎中,没想到这少年竟然还知道这些深宅大院的陈腐规矩,她眼神有些意外。
宁南轻咳了一下:“翠翠,是这样,你看哈,哥哥也不是故意要知道你家小姐闺名,就是之后咱去找朱员外报信的时候,总得知道你们家名字才好取信于人吧。”
“小姐失忆了?”
“嗯。”
“不记得自己名字?”
“对对,完全不记得,所以才需要请教你嘛。”
“我想想。”
“……这还需要想吗?”
“朱青棉。”
“好名字!”
少年赞道。
躲过最晒的日头,宁南喜滋滋扛着挑子和锄头下地去了,宁寡妇跟在儿子后头,背着手。
金灿灿的土路上。
有人路过,她就扬起手,喊一声‘儿子慢点,娘来拿’,宁南很配合,说不用,娘你休息,路人就会夸一句‘宁嫂子好福气嘞!儿子孝顺!’,妇人就笑呵呵地说一句‘你也好福气嘞!’。
狭窄逼仄的房间内,朱翠微伸手抚着额头,望着房间内屋顶上蛛网般的裂纹有些发呆。
眼角没有泪痣、红衣……她差不多知道那位被误认为是她‘小姐’的女子是谁了。
“失忆了也好,就在这村子里好好活吧,我们再不相见了。”
朱翠微闭上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不再去想。
身体还是太差,走不了,好好养伤确实是一等要务。
半年前,重病的皇兄召见三位皇叔,三天后,皇兄没有从三位皇叔的子嗣中挑选嗣子,而是传下圣旨,要传位于自己,顿时满朝哗然。
从那时起,皇兄便任命上官云为锦衣卫指挥使,监察百官。
上官云勋贵之后,镇国侯嫡子,自幼给皇兄陪读,二人亲如兄弟,镇国侯威名犹在,上官云坐镇锦衣卫十分顺利。
自己此番遇袭,死了不下一个锦衣卫千户。
想必不久后,上官云的人就会找过来,倒不必忧心。
随着老牛的哞哞声在土路上不断传来,一天的辛苦劳作便渐渐结束了,农人牵着鼻环,小孩趴在牛背上哈哈笑着,拍着牛背,夕阳将大大小小的身影染成橘黄色,牛尾巴一甩一甩,宁南跟在后头笑眯眯看着,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悠闲。
回到家,给老娘泡了壶茶后,宁南就跑去李宴亭家了。
李兴跟他说。
有个贼眉鼠眼的外地货郎进了村,快摸到读书种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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