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雌雄莫辨2
就在月琴以为公主要开口赶她出去时。
谢素卿从茵席上坐直了些,长袖一拂,竟朝月琴走了两步。
她身形高挑,站起来时,广袖垂落,衣袂几乎扫到地面。
月琴不敢动,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逼近了过来。
像冬日里结了霜的松叶,又混着一丝极苦极清的药味。
味道并不好闻,却也不令人难受,只叫人想起“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还没等她辨得分明,谢素卿已走到她面前,离得极近。
近到月琴能看着她颈间露出的那一小段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却透着一股欲碎的脆弱。
谢素卿俯了俯身。
月琴浑身都绷紧了。
她只觉额前一凉,冷香愈发清晰。
然后,她听见谢素卿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奇怪。”谢素卿低低地说了一句,退开半步,目光变了。
“你身上熏的是什么香?”
月琴忙道:“回公主,婢子不敢熏香。只是……自幼身上便有这般气味,实在不是故意逾矩。”
她生来就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不似兰,不似桂,倒像深山里的某种草木。
为这个,幼时母亲还带她去瞧过郎中,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入宫之后,她生怕惹眼,日日用艾草煮水擦身,费尽心思要把这香气压下去。日子久了,倒也淡了许多,只隐隐约约还剩一缕。
谢素卿垂着眼,似在思量什么。
殿中沉水香的烟又往她这边飘来,她却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积了多日的郁气,竟散了不少,头也不那么沉了。
这太奇怪。
她自开春以来,旧疾反复,太医署的官儿换了两茬,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只不见好。
可方才靠近这丫头,只吸了一口气,那钝钝的疼竟像被什么化开了些。
她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转脸对淑嫔道:“既然阿娘执意,那便留下罢。”
月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淑嫔笑了起来,道:“这才是我的好阿卿。”
“月琴,还不谢过公主?”
月琴忙伏下身去,额触青席,道:“婢子谢公主恩典。”
她说得有些颤抖,说不清是喜是怕。
淑嫔很满意,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殿中的气氛松快了些。
淑嫔放下茶盏,对左右道:“你们都下去罢。我与公主说几句体己话。”
侍立两侧的宫婢齐齐应声,行礼退出。月琴也起了身,随着众人往殿外退。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了谢素卿一眼。
谢素卿已经走回东首坐下,一只手支着额,广袖滑落,露出半截细瘦的腕子,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月琴退出殿外,湘妃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殿内的声音。
廊下站着两个宫婢,月琴识得,那是长安公主身边的大丫鬟。公主因体弱多病,性子又孤僻,身边服侍的人不多,贴身的大丫鬟统共就四个。
今日跟来兰林殿的,是其中两个。
一个身量高挑,细眉细眼,穿一袭石青的宫裙,鬓边簪着半旧的绢花,面上淡淡的。
另一个稍矮些,脸盘子圆圆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机灵,嘴角微微翘着,似乎总带着三分笑。
月琴退到阶下,与她们隔着几步站定。春天午后的日头软软地照下来,照得人浑身发懒。
殿前那株玉兰落得愈发急了,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着,沾了人的裙角。
圆脸的宫婢先按捺不住,往月琴这儿挪了半步:“喂,你便是淑嫔娘娘房里那个月琴?”
月琴微微颔首:“正是。”
“我叫青棠,她是我姐姐绛雪。”圆脸宫婢指了指身旁高挑的那个,又笑嘻嘻地打量月琴,“我们公主可从不肯收人,今儿倒破了例。你生得倒清丽,怪道淑嫔娘娘肯放你。”
那叫绛雪的宫婢闻言,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青棠,话多。”
青棠吐了吐舌头,却并不怕她,只拉着绛雪的袖子摇了摇:“人家好奇嘛。姐姐,你说,咱们公主怎么忽然就应了?”
绛雪没理她,只抬起眼,极快地看了月琴一眼。
月琴垂下眼,只当没看见。
她晓得自己的身份。初来乍到,又是淑嫔那边的人,公主身边的旧人自然要防着她。若不能先稳住,往后日子便难了。
“青棠姐姐说笑了。”月琴轻声道,“嫔主的差遣,婢子不过听命而已。日后到了公主跟前,还望两位姐姐多多照拂。”说着,微微福了福身。
青棠见她这般温顺,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忙摆手道:“哎呀,你别这样,什么照拂不照拂的。咱们都是下人,不过跟在公主身边久些罢了。”
“公主她,看起来不好亲近,其实……其实人也不坏。只是身子不好,脾气难免古怪些。你多担待。”
月琴点点头。她抬眼看了看绛雪,绛雪已收回目光,正望着殿前那株玉兰,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一时静了下来。三个人各怀心事,听着风过花枝的声音。
忽然,殿内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玉如意被重重放在了案上。紧接着,淑嫔的声音高了起来,虽然听不真切,却也能辨出几分怒意。
青棠和绛雪都变了颜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殿门望去。月琴也抬起头,心里一紧。
……
正殿空了。
“都走了”,淑嫔说,“阿卿,你坐近些,到阿娘跟前来。”
谢素卿一手支额,半晌,他才开口:“阿娘有什么话,隔着这三步,也听得见。”
淑嫔不再勉强。
她端起案上半凉的茶,拿盖碗一下下刮着茶沫,发出金玉相击似的声音。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着,一下,又一下,磨得人心头发紧。
“阿卿,你今年,二十了。”
她终于开口,望着茶盏里浮沉的叶,“二十岁,旁人家里,早该行冠礼、束发簪缨,娶了妻,连孩儿都该会背《急就章》了。”
她抬起眼,望着谢素卿:“可你呢?及冠、束发、冠礼,一样也没有。”
谢素卿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这不是阿娘要的吗?”他反问,唇角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二十年前,不就是阿娘亲手为我谋得的吗?”
淑嫔的手一顿,盖碗磕在茶盏上,发出脆响。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要的,是你活着。”
“是我母子二人,平平安安地活在这吃人的宫里。你可知道,这二十年,我哪一夜合眼,不是梦见你被人揭了冠、扒了衣裳,拖到午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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