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禁止读书也就二百多年而已
三号麦的宣扬还在语音频道里回荡：“赵老师，我这条科技飞升的路线，你拿什么来破？”
直播间右侧，弹幕已经彻底陷入了狂欢，满屏都是肥皂、火药、穿越者万岁的字眼，无数理科生仿佛看到了自己降临大明、改写国运的高光时刻。
赵书尧坐在黑胡桃木圈椅里，看着屏幕，没有急着出声打断，视线扫过那一条条亢奋的文字。
这些现代人，生活在物质极度丰富、供应链极其发达的2016年，习惯了网购和随便买到的工业原材料，他们理所当然地把现代的便利，平移到了那个物资匮乏、阶层锁死的封建社会。
必须用大明律，给这群工业党上一堂生动的普法课。
赵书尧微微靠后，端起那只温润的建盏，吹了吹浮末，饮下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肥皂，烈酒。”赵书尧的声音顺着麦克风传出，语速平缓，带着文化人独有的那份从容的促狭，“这两样东西，确实能搞，你大哥是举人，甚至未来是进士，有这层保护伞，地方上的泼皮不敢随便抢你的配方。”
三号麦在那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带着胜利的喜悦：“就是啊！我就说这路线稳！”
“但你刚才还提到了另外两样东西。”赵书尧眼皮微抬，透过镜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这场狂欢的命门，“炼钢，火药，甚至，你还想拉队伍。”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三号老哥，你是不是对封建时代的‘专卖制度’和‘户籍制度’有什么误解？”
“你想要土法炼钢，没问题，铁矿石从哪来？”赵书尧一字一句地问道。
三号麦下意识地回答：“买啊！我有造肥皂赚的钱，去市场上收铁矿石！”
“买？”赵书尧发出一声极其通透的轻笑，带着几分无奈地摇头，“大明朝实行的是极其严格的盐铁专卖，铁场全归官府和内宫管辖，每一斤铁锭的流向都有账册。”
“你一个举人家的庶出少爷，跑到市场上大肆收购铁矿和煤炭？不出三天，县太爷的捕快就会把你的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赵书尧手指敲击桌面：“退一万步，算你运气好，在后山偷偷挖到了铁矿，你找谁来打铁？”
“招工人啊，花钱雇铁匠！”
“这就触碰到了明朝极其严苛的户籍制度了。”赵书尧将历史的碾压感铺展开来，“明朝分民户、军户、匠户，匠户世世代代只能做工，不仅要服繁重的官役，地位还极其低下。”
“你一个士绅阶层的秀才，你敢私自大量招募良民进山去给你当黑户工人？还要改良火药、造燧发枪？”
赵书尧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极具压迫感：“大明律明文规定，民间私藏甲胄、私造火铳，同谋反罪，你大哥好不容易考上进士，穿着大红官服准备去翰林院上班，结果锦衣卫缇骑一脚踹开他的大门，告诉他：‘你三弟在老家私造火器，拉队伍了’。”
赵书尧向后一靠，双手交叉：“恭喜你，你用一块肥皂作为起步资金，成功为你整个家族赢得了‘九族消消乐’的终极大奖，你嫡母在流放路上，一定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你这位211的理科高材生。”
直播间的弹幕在凝滞了两秒后，彻底炸开了，刚才还跟着狂欢的理科生们瞬间清醒，风向极速倒戈。
“卧槽，忘记这茬了！古代盐铁是国家命脉啊！”
“私造火枪，这特么比造反还直白，大哥当场裂开！”
“嫡母：我防了你半辈子争家产，没防住你要全家的命！”
音频那头，三号麦被这套连招打得张口结舌，波形线剧烈起伏，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此时，弹幕里开始出现一些补救的声音。
“老赵，那他不造反，把炼钢和燧发枪的图纸献给朝廷不行吗？改良兵器，朝廷肯定会根据功劳封官的啊！”
“对对对，大哥是进士，通过大哥献上去，大哥肯定也会帮忙运作的！”
“或者别搞军工了，偷偷搞点织布机这种民用的，闷声发大财别惹事！”
三号麦看着这些弹幕，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再次传出，带着一丝侥幸：“赵老师，你看弹幕上大家都给我指明出路了，我不私造武器，我把图纸交上去换封赏！”
“或者我退一步，我不搞军工了，我就搞搞织布机，改良一下农具，偷偷地搞，不声张。”
“凭我领先几百年的见识，这么走下去，希望还是很大的，虽然难了一点，但最少我也能改变自身的阶层了吧？”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这些热烈的讨论，看到了一种属于普通人的挣扎，即使被历史的重压碾碎了幻想，大家依然渴望在夹缝中寻找到哪怕一丝改变命运的缝隙。
赵书尧收起了刚才的压迫感，端坐身姿，对着镜头，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以。”赵书尧的声音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肯定，“三号麦，如果你真的能在这个体制内，懂得低头，懂得利用你大哥的资源去献宝，或者就老老实实做个技术入股的富家翁，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礼教里，你过得确实很不错了。”
赵书尧微微一笑：“这一局，算你赢了。”
三号麦听到这句“你赢了”，却没有发出预想中的欢呼。
音频里的波形线平稳地滑行着，长达五六秒的沉默。
“你赢了，你活下来了，甚至成了县里首屈一指的富翁。”赵书尧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缓缓抛出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可是，三号老哥，这是你，或者说你们这些穿越小说爱好者，最开始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三号麦依然沉默。
赵书尧替他把那层潜台词剥开：“你想的是，用现代工业降维打击，去改变这个国家的国运；你想的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你想的是在这段历史里刻下自己光芒万丈的名字。”
“结果呢？”赵书尧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文化人对历史的悲悯，“你拼尽了全力，你用尽了你在现代社会学到的所有逻辑和隐忍。”
“最后，你只是在这个森严的体制里，勉强保住了一条命，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当了一个连大声说话都要顾及宗族眼色的憋屈少爷。”
“这就是你全部的成就了。”
直播间里，那些叫嚣着“搞工业”的弹幕，逐渐稀疏了下来。
三号麦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没了刚才那种理科生的狂热，只剩下一股浓浓的叹息与无力感。
“老赵。”三号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你说得对。”
“哪一个穿越的人，不是想着回去能呼风唤雨、影响所有啊，结果真把你推到那个环境里，才发现自己拼尽全力，最后能得到的只是这些，在那密不透风的等级和礼法面前，我那点可怜的见识连自保都费劲。”
三号麦自嘲地笑了一声：“你给我安排的开局已经放水放成这样了，我有个举人爹，我不需要为吃喝发愁，不用去服徭役，我还是没法达到最开始的设想……这结果和我最初设想的，完全不一样，老赵，这次其实还是你赢了。”
弹幕区，大批被共情的水友开始抒发这种理想幻灭后的失落。
“原来穿越回去也是个牛马，只是个吃得好点的牛马。”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如果我们普通人穿越过去，就只能顺从？”
“照老赵这推演，如果真的这样，那我们过去不如直接给自己来一刀算了，这也太绝望了。”
看着满屏的疑问与自我怀疑，赵书尧知道，这场直播的情绪铺垫，已经到了最完美的临界点。
他需要把这群年轻人的视线，从虚无的穿越幻想，拉回到对历史真实的敬畏上。
“大家不用这么灰心，更不需要给自己来一刀。”赵书尧想了想，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可以理智地去推算一下，在2016年，在今天这个完全开发、信息极度透明、没有阶层物理隔离的社会里，我们在座的绝大多数普通人，也就是混成了现在的模样，依然在为了生活奔波。”
赵书尧目光穿透镜头：“在这么自由的时代我们尚且感到吃力，大家不会真的以为，到了封建社会那种各种礼法压迫、等级分明的时代，就可以瞬间爆发出不一样的光芒吧？即使你有超前的见识也很难，真的，除非你有外挂。”
弹幕彻底陷入了沉思。
“不要把古人想的多么笨，也不要总觉得自己生不逢时。”赵书尧摇了摇头，“大家没事的时候，多去省里的博物馆转一转，你们去看看古代的冶炼技术，看看那些青铜器和精巧的机械构造，古代的技术一点都不差，各种误差小到令人发指。”
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定的声响：“还是那句话，他们只是古，他们不是傻，你没有带着装满百科全书的系统，你在现代是个凡人，到了古代依然是个凡人。”
一番透彻的梳理，让直播间的气氛从刚才的压抑，转化为一种极其理性的释然，水友们开始在弹幕上刷起了“受教了”、“老赵人间清醒”。
但赵书尧今天的目的，不是给穿越小说泼冷水。
眼神微微一敛，那股隐忍的锋芒终于在眼底化开。
“其实，我们推演了这么久，大家可能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前提。”赵书尧端起建盏，没有喝，而是拿在手里把玩着，“那就是，我给这三位老哥选的时代，是大明朝。”
直播间有水友敏锐地察觉到了重点。
“大明怎么了？”
“为什么非得是明朝啊老赵？”
赵书尧将建盏搁在桌上，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因为在华夏几千年的文明史里，无论朝代怎么更迭，汉、唐、宋、明，统治者都是鼓励老百姓去读书的。”
“刚才那三位老哥，虽然活得艰难，但他们有书可读，有农具图纸可以去改良，我们古代，是可以随便读书的。”
赵书尧目光冷冽，视线仿佛穿透了屏幕，盯上了那些隐藏在网络背后的利益集团和水军。
“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真正不能随便读书，甚至你只是在家里藏了一本农业书、或者在诗里写错了几个字，就会立刻被按上谋逆的罪名，全家拉去菜市口消消乐的时代……”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冷笑出声。
“其实，也就那二百多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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